沈明珠等她说下去。
“第一句,是太子妃问:‘还有六日。’”
“第二句,是邱夫人答:‘六日够了。该备的,府里已经替殿下备齐了。’”
——
这两句话一落地,沈明珠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六日。
从今夜算起,六日之后便是那一日。
沈明珠不是一个会轻易把一句话当成最终证据的人。此前陆青云、程子谦、赵蕊、萧令仪等人带回来的消息里,各种细节都或多或少指向某个可能的日期,可谁也没有给出过明确数字。直到今夜这两句话,才替她心里那张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图,补上了最后一笔。
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对应到此前布置过的节点上,很快便明白,韩元正和太子选定的那一夜,极可能就是六日之后的寅时前后。
因为那一夜,是大燕兵部每月一次例行换防的前夜。按朝廷旧规,京营中的部分军官会在前夜进营,以便第二日交接轮值。换防前夜,京营内部兵力最不稳定。若在那一夜动手,抢控京营会容易许多。韩太傅既然早早盯上这些细节,便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节点。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柳青衣。
“青衣。”
“明珠。”
“你今夜来这里,最大的风险不在路上有没有人跟踪,而在邱夫人心里。她那一句‘风凉’,是在告诉你,她看得一清二楚。她此刻等的,就是你把这个消息送到我手里。送消息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要借此看一看,你到底会替她把话传出来,还是会在柳府里替她瞒下去。”
柳青衣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明白。我若是不传,她日后必定会更信任我;我若是传了,她也未必会立刻动我,因为她本来就赌我会传。她要的是两头押注。”
“是。”沈明珠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案面,“她要逼着我们按她给出的日子去准备。她算定了,我们一旦得到这个消息,必定会在那一夜把所有能用的人手都压在东宫与养心殿之间。这样一来,韩太傅自己的局便有了施展空间。”
柳青衣皱眉:“那我们岂不是不能按这一日准备?”
——
沈明珠却轻轻笑了一下。
“要准备,但不是按她想要的方式去准备。她以为我们会把所有力气都压在东宫与养心殿之间,便等于替她让开了将军府、松涛阁和城外几处关隘。这样,韩太傅便可以借那一夜,派罗独那支韩家死士去收掉这几处。韩太傅要的,不只是把太子扶上去,他自己还有别的算盘。柳姑娘去年开春替我探到的那半句‘第三套’,今夜终于露出了真正动用的时辰。至于第三套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没拼明白。”
柳青衣听罢,深深看了她一眼,问:“明珠,你从邱夫人一句‘风凉’里,就能看出这么多?”
“不是只从那一句‘风凉’里看出来的。”沈明珠低声道,“是从你方才描述她替太子妃整理家书时的神色里看出来的。邱夫人这二十年里只替韩家和太子妃做一件事,把消息从韩府递到东宫,再从东宫递回韩府。今日她当着你的面,把‘还有六日’这四个字递出来,说明韩太傅这几日已经把整盘棋布到了最后一手。她那句‘府里已经替殿下备齐’——府里,指的是韩府;备齐的,便是韩太傅这几年为这一夜准备的全套东西。”
柳青衣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们要怎么应对?”
——
沈明珠将手里那盏还温着的茶放回案上。
她在心里重新审视了一遍整盘布置。此刻,她说话时已经没有半分方才面对柳青衣时那种温柔的温度,反而透出一种她平日很少展露的、沉稳近乎冷厉的锋利。
她说:“青衣,从今夜起到那一日,这六日里,你不必再冒险了。我已经知道她给出的日子,这就够了。你回柳府之后,按平日最正常的作息过日子。去花园里修花,替母亲绣一只香囊,或是到寺里替家人点一炷香。你越是表现得正常,她便越会相信这条消息已经送到我手上,也越会按照原定的节奏继续走下去。”
“我答应。”柳青衣声音很轻,“只是明珠……”
“你说。”
“到了那一夜,”柳青衣望着她,“无论你愿不愿意让我留在家里做那些正常事,我都会想办法出门。我要跟你一起。”
沈明珠望着她许久,终于温温地笑了一下。
“青衣,你这句话我记下了。可那一夜你不必来。将军府不需要你,你留在柳府,替我办一件事。”
柳青衣问:“什么事?”
“你父亲与韩府往来最深的那位门人,还有你家里那两位被韩府安排在后院的仆妇,平日里见了你,必定都十分客气。那一夜里,你若能用一个极寻常的由头,把这几个人都聚到你闺阁的花厅里,哪怕只是让他们替你挑一方新帕子,听你讲几句闺阁闲话也行,你便替我把这三个人,在最要紧的时刻钉死在柳府花厅里。他们若出不了门,韩府那一夜要往外传的消息,就会少三条内里的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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