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的过程比李青时预想的更令人心酸。
伍迪在控制台前一排开关拨过去的时候,整座浮岛开始缓慢地向水中倾斜。
铁疙瘩的主体底盘已经完全展开了,那些原本收叠在车体内部的浮筒全部弹出到位,巨大的圆柱形密封舱从底盘两侧翻出来,每一根浮筒的表面都覆着一层防锈涂层,在永夜中泛着暗哑的铁色反光。
建筑车们拼凑在铁疙瘩周围,履带全部锁死收回,整个平台展开之后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边缘高低错落,不同车辆的装甲板拼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对称的钢铁裙边。
李青时的藤蔓从中心顶部铺开在这个六边形平台结构上,根系从铁疙瘩顶部的花苞底部延伸到下方底盘,每一根藤蔓都穿过浮筒之间的空隙垂入海水中。
水漫过根须末梢的瞬间,她猛地一个激灵。
yue~
好咸……
那种高浓度的盐分沿着植物的吸收通道涌进体内,像被人往嘴里撒了一把粗盐,整个身体内部都麻了。
“……怎么这么咸?”
她的抱怨从藤蔓传导进船舱,断断续续的,带着一股被齁住的拧巴。
老陈蹲在平台边缘检查水密情况,听到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闲?闲就搭把手,帮我把螺丝刀递过来。”
李青时觉得自己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是一棵刚刚变成植物的人类,实在受不了这么重的口味。
但现在谁也没法帮她,只能慢慢地调整根须表面的渗透压,免得自己被活生生腌成一颗泡菜。
好在之前在荆棘海的残存记忆里似乎翻到过类似的体验,给了她一些参考。
变异荆棘在沿海地带生长过,它们的根系有部分耐盐机制,李青时将那段记忆翻出来,模仿着荆棘根系的调节方式,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的根须表层的细胞壁重新排列,把多余的盐分挡在外面。
持续了十几分钟后,灼痛感渐渐变成了某种钝重的咸涩,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刺痛,但那种舌头伸进盐罐子里才能体会到的味道还弥漫在感知系统里,挥之不去。
“好了吗?能启动了吗?”
伍迪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她一听就想揍人的轻快感。
“别催……”
“那个追兵和我们的距离又缩短了,现在只剩不到二十公里,并且后头还跟着不少装甲车,圣堂那边追过来了。”
维塔列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插了进来,语气焦急,带着风声。
李青时闭了闭眼,花苞内部的光晕暗了一瞬,随即重新亮起来。
看来是真的没退路了。
“行,你们稳住方向,我要开始了。“
第一下摆动很笨拙。
她控制着分散在平台四周的几十根主藤蔓同时向同一侧划动,结果力道分布不均匀,左侧的藤蔓发力猛了半拍,整个平台在水面上猛地一拧,向右横移了将近两米。
船壳侧面擦过一块暗礁,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老陈在通讯器里急得喊出声。
“慢点慢点!冇搭霎!一个一个慢慢来哇!”
李青时在花苞内部咬牙切齿地调整节奏,她把那些藤蔓分成好几组,像编队一样,让它们地交替划动。
先让左侧三根主藤入水后拉,再让右侧三根跟进,循环往复,像某种原始的多桨船。
这下终于有效果了,尽管速度很慢,和走路差不了多少,那种缓慢的推进感让李青时想起小时候在水塘里划过的大澡盆,每一下划出去感觉都在原地打转,过好久才能察觉到岸上的参照物在后退。
但确实在前进。
灰蓝色的海面从平台两侧缓缓向后滑去,那些垂在水中的藤蔓末端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股白色的水花,在暗淡的天光下像一小串一小串散落的珍珠。
她逐渐找到了节奏,那些分布在平台不同位置的藤蔓开始配合得越来越协调,像一支正在磨合的乐队,虽然偶尔还有一两根藤蔓中途打了个结或者方向错了一拍,但整体上的推进方向终于稳下来了。
风从迎面吹过来,裹着冷空气拍在她的花苞外壁上,平台在颠簸的波浪中小幅起伏着,那些拼装在一起的装甲板接缝处偶尔渗出一缕细细的水流,被老陈带着工坊的人及时补住。
“速度大概……每小时三公里。”
维塔列娜降落在平台顶部的观察舱旁边,肩头的羽毛被海风吹得翻飞,她对着通讯器报出观测数据。
“按这个速度,我们到下一个露出水面的岛链大概要……”
“十四个小时。”
伍迪在指挥舱里接过话头,声音毫无起伏。
“前提是风向和海流不变化。”
十四小时。
人言否?
李青时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苦着脸,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现在追兵离她们还有不到二十公里,对方如果继续匀速前进,到达海岸线的时间大概是四到六个小时。
但如果她在海岸线上找不到过海手段,就得想办法绕行,可就算绕行,也最多再拖出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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