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妲的人被分散安置在各辆仓库车腾出的休息舱里，最初的两天，双方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老队员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群灰头土脸的女人说话，新来的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吃饭的时候，两边隔着桌子坐着，目光偶尔碰上又迅速移开，空气里飘着一种介于陌生和试探之间的微妙气息。
直到某天的傍晚。
晚饭时间，厨房车照例烧了一大锅热汤，里面煮着新鲜的菜叶，咸肉和一种用粉碎的变异植物根茎做成的面疙瘩。热气从锅口升腾起来，把车窗玻璃糊成一片模糊。
艾妲队伍里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端着碗坐在角落，看着碗里的汤迟迟没有动。
莎莉路过的时候注意到了，停下来问了一句。
“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也不说话，只是用手一通比划。
（我们在冰上住了很久，一直吃鱼，已经很久没吃过绿色的东西了。）
莎莉看了她两秒，似乎是看懂了，搬了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把自己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你更该吃了，这菜是这批的最后一茬，再不吃就得等到两周以后了。”
安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被煮得发软的菜叶，然后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等她把碗放下来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
从那顿饭开始，两边的关系慢慢松动了。
阿龙塔是个闲不住的人，第二天就凑到了艾妲队伍里那几个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的年轻人面前，蹲在冰面上，看她们怎么用一根简单的冰钓杆从冰洞里把半米长的变异银鱼拖上来。
他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想不明白为什么都是钓鱼，自己的鱼饵就从来没被咬过钩。
那几个女人被他逗笑了，其中一个叫阿楚的年轻女人把冰钓杆递给他，教他怎么磨钩尖，放线，通过冰面上的细微波纹判断鱼群的位置。
阿龙塔学得很快，半个小时后就从冰洞里拽上来一条满嘴尖牙的银鱼，摔在冰面上啪啪作响。他把鱼举起来，冲铁疙瘩的方向炫耀。
“嘿！今晚加菜！”
铁疙瘩的侧窗开了条缝，维塔列娜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鱼，又看了一眼阿龙塔满脸得意的样子，摇了摇头，翻了个白眼关上了窗。
另一边，梅格丽达正蹲在冰面上研究艾妲她们带来的推进滑雪板。
那是一种结构极其简洁的装备，两块窄长的合金板，尾部嵌着一个小小的电动助推器，踩上去之后可以用脚踝控制方向，用身体的倾斜调整速度，在冰面上滑行的速度比步行快了三倍不止。
梅格丽达试着滑了一圈，刚开始差点摔了个脸着地，但她的平衡感极好，第二次就掌握了要领，第三次已经能在冰面上画弧线了。
她滑到艾妲面前，靴子一铲冰面停了下来，扬起一片碎雪。
“这东西怎么做的？”
艾妲裹着大衣坐在冰面上看，闻言指了一下身后一个正蹲在工具车旁边焊接零件的女人。
“喏，阿莱娜做的，她以前是个机械师。”
梅格丽达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沉默干活的身影，没说什么，但当天晚上，老陈的工坊里就多了一个小巧的身影。
阿莱娜坐在工作台前面，用一支炭笔在废纸的背面画着滑雪板的结构分解图，老陈站在她旁边，一只手端着放大镜，另一只手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嘴里嘟嘟囔囔得念叨。
凌司寒没有参与这些热络的社交。他依然站在铁疙瘩的高处，蹲守在李青时身边，目光偶尔扫过冰面远处那些被风雪模糊的轮廓。
但他也是最先注意到，那些新加入的人，在进入车队的第三天，已经开始主动帮忙了。
有人在厨房车里帮厨，有人在工具车里帮忙分拣零件，有人拿着扫雪工具在车队的行进路线上清理冰面裂缝的积雪。
他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仿佛对发生的一切并不在意。
车队又沿着冰架海岸线行驶了将近一周，终于绕过了大陆的西北角。
前方的冰面开始变宽，视野逐渐开阔，海的腥咸气息在风中变得越来越明显，冰层从海岸线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向着远方无限延展，海天交接的地方是一片灰白色的模糊，那是永夜中冰海与天空的边界。
北部湾到了。
这里的地形和之前走过的冰面不太一样。
之前的冰层是平的，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桌面，偶尔有冰裂隙和压力脊需要绕行，但总体上是平稳的。
北部湾不一样，这里的冰层像是被海底的暗流反复揉搓过，形成了大量高低起伏的冰丘和冰脊，像一座白色的丘陵地带。
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和水洼，有些水洼很浅，底下是冻住的海水，有些则深不见底，黑黢黢的水面反射着车灯的冷光，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李青时站在指挥舱里，感知到前方这片复杂多变的冰面，眉头微微皱起。
伍迪将车速降到十公里以下，嘱咐所有车保持间距，不要离得太近。
前导的侦查车里，维塔列娜注意观察着冰面颜色，发白的地方可以走，发黑发蓝的地方则不行，那些是薄冰。
铁疙瘩的引擎声低沉下来，车速明显减慢后面的车依次跟进，像一条被拉长的链子，在起伏的冰丘之间缓慢穿行。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艾妲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谨慎的语气。
“这个地方，我比较熟。”
李青时转头看了一眼通迅终端的方向。
“怎么说？”
“我们之前在北部湾住了快两个月，这里的地形我们摸得很清楚。那些看起来很危险的冰隙，其实有些是能过的，底下有暗冰架撑着。反倒是那些看着很平的冰面，底下可能有暗流，踩上去就碎。”
李青时思索了两秒，然后果断按下通讯键。
“维塔列娜，让艾妲上侦查车。”
有人指路，当然要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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