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降临后的沙漠，变得不像沙漠了。
气温骤降到零下几十度，连沙子都被冻住，表层沙土掺着降落的晶尘和水气在极低温中失去了流动性，跟涂了一层胶水似的粘在一起，形成薄而坚硬外壳，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壳底下是松软的沙，壳面上是灰白色的霜，风吹过来的时候，沙壳不会被吹散，但霜会被吹起来，形成一缕缕迷蒙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像一条条蜿蜒的游蛇。
沙漠里的变异生物在永夜降临后的第一个月就死了一大批，大多都是冻死的。
那些在旧世界废土上活了无数代，适应了酷热和干旱，能在沙子里钻来钻去的生物们，还没有来得及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有尽头的寒冷。
它们的巢穴不够深，皮毛不够厚，脂肪不够多。在永夜的第一个星期就开始大量死亡，尸体被冻在沙壳下面，像被丢进冰箱冷冻室，甚至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
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在沙子里钻了一半就冻住了，露在外面的半截身体被风吹成了干尸。
而那些活下来的，是变异得更彻底、适应得更快、进化得更离谱的一批。
铁疙瘩的车队在沙漠里行驶了一个多星期，速度比预想的快，因为不需要绕路了。
之前迫不得已往沿海走，路上有水母，有鱼头怪，有螃蟹。现在进了沙漠里，没有东西在逼着她们靠近那片热闹方海岸线了，自然也就节省了不少时间。
世界如此单调，只有沙与风，偶尔才能找到些零星的，胆小到一见人就撒丫子狂奔逃走的小型变异生物。
阿龙塔的感知系异能在这片没有遮挡的沙漠里发挥到了极致，能覆盖方圆好几公里的区域。
他能提前发现那些趴在沙壳下面的蜥蜴，在岩石缝里缩成一团的沙鼠，在沙丘背面迁徙的甲虫群，然后指挥车队绕开它们。
这些小东西，根本不值得停留。
若是直接碾过去，轮胎受不了。打的话浪费子弹，消耗体力，还耽搁时间。万一有人受伤，更是得不偿失。
所以她们的策略是能绕就绕，能躲就躲，能不打就不打。
这也是在废土上活了这么多年的人都知道的规矩。
赶路的时候，车队很少停，或者说，是根本不能停。
铁疙瘩的车厢里配备了炉子，可一旦熄火，矿石供暖就会停止，想要取暖就得烧木柴。木柴是从大平原收集回来的，烧一点少一点。
若是不熄火，那就得烧晶尘矿石，这可是她们最重要的战略能源，李青时更是舍不得一点。
也正因如此，车上的人很少下车。
就现在外面这个温度，普通人出去不过十分钟就得失温，毕竟防护服能挡辐射，却挡不住冷。
逼不得已非要下车，就得在车门旁边生一堆火，把人烤热了才能下去，下去了要尽快办完事，然后尽快上车又尽快把车门关上。
这个流程基地的每个人都很熟悉，熟悉到不用想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大家在头几天还会手忙脚乱，忘这忘那的，结果就是在车门旁边被冻得直哆嗦，甚至一不小心冻掉只耳朵也是有的。
阿龙塔和侦查队的成员是外出最频繁的一波人，他们在探查的时候也遇到了不少事。
有一次，他带着梅格丽达和维塔列娜去北边的一个废弃小营地侦查，到那儿一看，里头只剩几间倒塌的活动板房和一个被沙土半掩的地窖口。
他让格丽达在地窖口警戒，自己钻下去探查。
地窖不深，只有十几米，洞壁上覆盖着一层霜，霜下面是被手动垒起来的切割岩石。
手电筒照了照洞底，看到了一窝沙鼠，蜷缩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除此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
阿龙塔没有打扰它们，退了出来。
结果出来一看，梅格丽达不见了，只有她凌乱的脚印，朝着东边的方向延伸。
他顺着脚印追了过去，很快听到了打斗声。又追了几十米，看到梅格丽达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着刀，同对面的变异沙蜴对峙着。
她脚边有几只已经死了，身上都是刀伤，尾巴还在抽搐，绿色的体液从伤口里流出来，在沙壳上洇开一小片发黑的印迹。
梅格丽达见到他来，反手丢了一个火球逼退靠近的那几只，不自然地开口解释。
“是这些鬼玩意儿先咬我的，还老追着不放。”
阿龙塔有些奇怪，这些小东西生性胆小，怎么还主动挑衅起来了？
看来能躲就躲原则，有时候也没那么管用。
那些沙蜥比之前见过的大了一圈不止，一个个肥嘟嘟的，咬起人来也是跟凶残了。
两人你一拳我一腿的，配合起来到手怪默契。
解决完最后一只，在蜥蜴大部队没赶来前，狼狈逃走了，还给车队带回来几只打打牙祭。
凌司寒拿去开膛破肚，扒皮抽筋，切块煮了。
味道并不好，李青时一边吃，一边不由得想念起之前逃出峡湾时煮的那锅试验海藻螃蟹汤了。
那些玩意儿长得虽然磕碜，但吃起来实在鲜美。
快赶上脸盆大小的海蟹啊！
嘶溜~
车队终于在第八天抵达了沙漠腹地。
山脉出现在探照灯光柱边缘的时候，李青时还以为自己找错了路。
原本赤红的山石上覆盖了一层灰白的寒霜，附近到处都是尸体，大的小的，植物的动物的，全都朝着那峡谷的入口，仿佛在进行一场付出生命的盛大朝拜。
等车队再靠近些，光柱爬上了岩壁，照亮了那些被风沙侵蚀过的，坑坑洼洼像麻子一样的岩石，她才看清那些尸骨的样子。
仿佛一丛丛被大火烧过的灌木，每一具尸体表皮都干枯挛缩，紧紧贴在嶙峋的骨骼上。
李青时从车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沙壳上，每一脚都踩出一个碎裂的坑洞。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那是一头沙蜥，身体已经冻硬了，甲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霜，它的肚子破了一个洞，像是被什么从里头咬破的。
洞口边缘焦黑，她把手伸进洞里，没摸到内脏，里面是空的。
它的身体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空壳，像一个被遗弃在沙地上的，破裂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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