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说这孩子不错。
祁同伟说是不错,就是有点愣。
愣人有愣福。
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他追她妈的时候也是那样,每周末骑自行车跑几十里路。
她妈家里人不同意,说他是个穷小子。
他不管,照样骑。
后来他们结婚了。
她妈跟着他吃了很多苦。
他调到省里后,她妈跟着搬了好几次家,每次都是她收拾东西,他开会。
她妈从来没抱怨过。
去年她妈查出肺部有结节,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要定期复查。
他当时正在开常委会,走不开。
会后赶到医院,她妈已经自己做完检查回家了。
他回家看到她妈坐在沙发上择菜,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妈说你回来了,他说嗯。
她妈说检查没事,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他说那就好。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他这辈子没洗过几次菜,那次洗了很长时间。
后来她妈说,你今天洗的菜太干净了,把皮都洗掉了。
李达康说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祁同伟没说话,把冷柜修好,接通电源。
冷柜嗡嗡响起来。
李达康说你这冷柜声音有点大。
祁同伟说老机器都这样,能用就行。
晚上李达康在培训学校食堂吃饭。
郑西坡给他做了一碗豆腐脑。
他吃了两口,放下勺子问郑西坡,你做了多少年豆腐。
郑西坡说大半辈子了。
李达康说你想没想过做别的。
郑西坡说没想过。
他就是喜欢做豆腐。
豆腐不会说话,但它能告诉你火候对不对。
火大了糊,火小了散。
他这辈子没管过人,但管过火。
管火比管人简单,火听你的,人不一定。
李达康说有时候他觉得管人不如管火。
管火知道什么时候大什么时候小,管人不知道。
管人最难的是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变,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错。
郑西坡把锅擦干净,挂回灶台上。
他说李书记,他不懂政治,但他懂豆腐。
豆腐要嫩,得用文火。
文火就是小火,慢慢炖。
人也一样。
你想让一个人变好,不能用猛火。
猛火煮出来的豆腐全是窟窿。
李达康看着郑西坡,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陆亦可最近多了一项活——每周三下午去康复中心陪陈海做语言训练。
训练师让她拿着卡片,一张一张举起来,让陈海念。
卡片上都是简单字——“天”、“地”、“人”、“花”。
陈海念得很慢,一个字要憋半天。
陆亦可也不催,举着卡片安静等着。
陈海念出“天”的时候,窗外刚好有飞机飞过,声音很响。
他停下来,歪着头听。
训练师说别分心。
陆亦可说让他听吧。
以前他躺着动不了,连窗户都看不到。
现在能坐起来看天,能听到飞机声,这本身就是康复。
陈海听了一会儿飞机声消失,他继续念卡片,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
训练结束后陆亦可推着陈海在院子里转。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陈海指着月季说“花”。
陆亦可说对。
他又说“好看”。
她说对,好看。
他说“她以前……”没说完,声音卡住了。
陆亦可蹲下来看着他说,你以前是不是想说,她以前带花来看你。
他眨了一下眼。
她说对,她以前带向日葵来看你。
你每次都想摸一下花瓣。
他手指动了动。
她说现在你不用摸,你可以说。
他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花好看”。
她站起来继续推轮椅。
她把脸转过去,没让他看见她眼眶红。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哭是因为他。
她哭是因为他说出了“花好看”三个字,这三个字他练了很长时间,像她父亲在里面时学写她的名字,一笔一划用了好几个月。
有些话要练很久才能说出口,但说出来的那一刻,什么都值了。
侯亮平在杏花村住了三天。
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看陈岩石的墓,然后回培训学校食堂吃郑西坡做的豆腐脑。
他儿子小名叫石头,跟蔡成功混熟了,天天往蜂场跑。
蔡成功给他做了个小蜂箱,里面只有一脾蜂。
石头抱着蜂箱不撒手,晚上睡觉都要放在床头柜上。
侯亮平说你别压着蜂箱。
石头说不会,他睡觉老实。
第三天下午,侯亮平要回省城。
石头抱着蜂箱坐在后座,蔡成功站在车窗外说等放暑假再来,他教他摇蜜。
祁同伟站在校门口目送。
侯亮平摇下车窗想说什么,没说。
车开出去几十米又停下,他倒车回来,对祁同伟说,他那两个案子里有个是陈老经手过的。
当年定性有问题,他翻了案,给当事人平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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