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在西唐南部,四季如春。
这里的冬天原比京城温暖的多。
但因为前段时间连日的阴雨,天气难免阴凉,
尤其身处城郊山庄,感受更甚。
只午后的半个多时辰,勉强称得上温和舒爽,其他时辰都要多加一层衣裳,不然可要受寒了。
月牙湖边八角亭中,元珩背靠亭柱坐。
一条腿不规矩地踩在栏杆上,一脚踏着地面。
他现在虽是一幅利落的江湖人打扮,但折扇不离手,
轻摇慢摆间,自有一股潇洒落拓的不羁之意。
可此刻,他那张俊脸上,却一点潇洒的味道都没有。
长眉微拧,唇瓣也抿着。
折扇只摇了一会儿,就摇不下去,和坐在亭内桌边的姑娘大眼瞪小眼。
脸上只差写上“好糟糕”三个字。
而那姑娘却朝他笑的很是灿烂,
还起身上前,接过他手上的扇子帮他摇。
凉风吹面,
元珩唇角抖动了一下,揉着额角闭上了眼。
那日清晨,他让冷风送薛祺回京,但局势紧迫,人手也不够,不好将人送走,最后退而求其次,
带了薛祺到秀丽山庄来。
这山庄是他在惠州的一处产业。
此行前来,要在这里招待两位要紧的贵客,也会在这里停留二十日左右。
他琢磨,薛祺的病情应该会随着医治好转。
赖上他这种事情也自然不会持久。
所以来到庄子后,他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
亲自帮她上药,亲自喂她吃饭,带她在庄子上走动,让她熟悉环境,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
结果,
薛祺的身子好转了,
伤口愈合了,
但怕人靠近这一条是半分好转都没有。
她只接受他靠近。
只认他。
其余人谁若进到她视线范围,她就如惊弓之鸟,要么怕的连连后退流眼泪,要么抓身边的东西做武器,
前几日秦少军也到了山庄,
看到薛祺客气地问候了一声,
结果惊的她仓皇逃窜,直扑进元珩怀中,死死攥着他的衣裳,安抚了大半个时辰她才乖乖松手。
她这是真赖上他了!
元珩这些年在京城有着风流纨绔的名声,
可他不是真花丛高手啊。
陡然冒出个姑娘,这么不知分寸地黏着他,
他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额间落了一抹凉凉软软,半截软绸清袖擦过元珩的脸。
他闭了闭眼,抬眸。
姑娘小手贴着他的额头,满眼担忧、询问地望着他。
那双眼清澈的很,
镜湖似的,
纯稚又干净,
把元珩有些懊丧的脸照的清清楚楚。
怎么了?
她唇瓣开合,无声询问。
元珩深吸了口气,又意识到吸进来的大半是少女幽香,一时鼻息一滞,更加懊丧地别开脸,
“没什么。”
姑娘不信,还很担忧。
她便也侧身坐那栏杆上,歪头瞧他,眼睫一晃一晃,小扇子似的。
元珩却喉咙哽了哽。
他一只脚还踩在栏杆上呢!
她却就这么坐下了。
手臂几乎贴着他的膝盖,还歪脑袋朝他面前靠。
和往他怀里闯没两样。
这合适吗?
他是不在乎什么名声的。
都那么烂,
早无所谓了。
可她是薛家闺秀啊,和自己这样那样……
他可承担不起坏她名节的罪名。
元珩豁地站起身,
将自己那把折扇自她手上抽回来,几步到亭外才站定,“我去忙,冷风会陪你,有什么和她说。”
话落他大步离去。
亭子里的姑娘愣了下,提着裙摆追上去。
元珩脚下更快了。
等他踏上长廊走出一截,忽听身后冷风急喊一声“姑娘”,
他脚下一滞,回头去看。
薛祺摔在了长廊上,挣扎着想起身,却被裙摆绊住,怎么都起不来。
泪眼朦胧,满是伤心和疑问地望着他。
冷风上前去扶她。
她惊的白了脸,疯狂摆着手抗拒着,身子往角落缩,还朝他投来求助的眼神。
那眼神太过可怜凄惨了。
元珩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却又在关键时刻,狠心地转过身。
他救她是好心,
照料她是想好人做到底。
但决计不会与她纠缠不清。
坏人名节的事情不能干,
再者等她恢复,来兴师问罪倒打一耙呢?
他可太清楚她的德性了。
如此一想,元珩更定了心。
任凭后头那弱弱的哭泣声如何持续,他都脚下不停。
……
后半日,他忙着河帮事务,收信回信。
晚上,冷山从外头进来,
“薛二小姐没吃饭,不喝药,一直在哭,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元珩面色淡然,
“知道了。”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您……”
冷山欲言又止,“您不去瞧瞧?”
“怎么瞧?”
元珩睇着他,“男女有别。当初我照料她是想救她,现在她已好转,我自然不能再不顾她的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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