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把车支好，一看他们手里的馒头，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声音尖了起来。
“就吃这个？菜呢？汤呢？你妈我累了一天，你们就去打了馒头？是不是又只顾着玩了！”
大虎一脸委屈。
“食堂没菜了，只有馒头。”
刘翠花说道。
“没菜了你们不知道早点去？饿死鬼投胎似的。”
老大低下头不吭声了，老二还在啃馒头，老三被吓哭了。
刘翠花看着三个儿子站在院子里，老大小心翼翼地攥着馒头，老二腮帮子鼓着，老三哇哇地哭，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但那股酸劲儿很快被委屈和烦躁盖过去了。
她一把从老大手里夺过馒头往家走，三个孩子都吓住了。
刘建国从部队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这场面。
刘翠花叉着腰站在院子当中，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像唱戏的。
三个儿子一个低头，一个腮帮子鼓着不敢嚼，老三还在哭。
他压着火气，问怎么了。
老三抽抽噎噎的说道。
“我们打饭晚了，妈妈生气了。”
刘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刘翠花看见他。
“你还知道回来。”
刘建国怕丢人，让孩子们都进屋，自己也推着刘翠花回了屋子。
“铺子怎么样？今天开业人多累坏了吧？”
刘翠花不说话了。
刘建国又问了一遍。
刘翠花的眼泪掉下来了，说道。
“那个林家卖得好，我的卖不出去。”
刘建国的脸沉得不能再沉了，声音也沉得吓人。
“卖不出去就好好琢磨怎么卖出去，你回来跟孩子撒什么气？馒头招你惹你了？”
刘翠花被他这一说，眼泪止住了，嗓门却高了。
“你整天在部队，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我一个人又带孩子又要开铺子，我容易吗？”
刘建国没有接话，对大儿子刘大虎瞪眼说。
“去盛饭。”
“食堂没菜了，只有馒头。”
刘建国黑着脸。
“馒头就咸菜也能吃。”
老大去灶屋盛了一小碗咸菜回来。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刘翠花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刘建国吃了两个馒头，喝了半碗水。
孩子们低着头啃馒头，谁都不敢说话。
灯泡在头顶上晃晃悠悠的照着。
刘翠花看着对面墙上那个影子，头发乱蓬蓬的。
今天开业第一天，上午半天没有一个客人，下午稀稀拉拉来了几个，尝了花生放下走了，最后一共卖了不到两块钱。
刘翠花铺子第二天就降价了。
她把价格压到比林家便宜五分钱，五分钱在八十年代不是个小数目，一斤花生便宜五分，三斤就是一毛五，够买好几个馒头了。
刘翠花又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
“开业大酬宾，全场降价”，字是刘建国自己写的，比上次那张端正了些。
上午来了一拨客人，被便宜的价格吸引过来的。
一个大爷买了两斤花生，一个大妈买了两斤瓜子。
刘翠花称秤的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她从早上开门就在等客人，等到快中午才来了这几个。
人都有贪便宜的心理。
刘翠花降了价以后确实卖出去不少。
有人专程跑来买她的花生，说隔壁那个贵，这家便宜。
有人两家的都买了，回去比一比，哪家好吃以后买哪家。
刘翠花把降价的红纸写得更大、贴得更显眼，把“便宜五分”几个字描粗了好几遍。
林家的生意确实淡了一些。原来排长队的，现在队伍短了。
原来一天卖两百斤的，现在只能卖一百多斤。
林大壮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那头刘翠花的铺子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手里的抹布擦着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徐春兰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炒好的瓜子，热气腾腾的，铺子里弥漫着焦香。
她看了一眼街那头，把瓜子倒进竹筐里，把竹筐端到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林大壮问她看见了没有，徐春兰撇嘴。
“看见了。”
林大壮又说。
“她比咱们便宜五分，要不咱们也……”
徐春兰不屑的说道。
“不就是五分钱吗，她愿意便宜让她便宜去，不信她能便宜一辈子，炒货是有成本的，花生进价多少，人工多少钱，房租水电算下来，她能便宜多久？”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林大壮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徐春兰倒是跟往常一样，给圆圆喂蛋羹，给沈静姝夹菜。
沈静姝看出了公公脸上的忧虑，问他铺子生意是不是受影响了。
林大壮还没开口，徐春兰就接过去了。
“影响什么影响？就这两天的事。刘翠花那个人，想一出是一出，今天降价，明天说不定就不降了。就算她一直降，能撑多久？她那个炒货，火候不到，滋味不对，客人尝一次就不想尝第二次。便宜五分能留得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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