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透，早市那条街就被鞭炮声炸醒了。
不是一家，是两家。
街尾拐角的团圆炒货铺和街中段的刘记炒货，几乎是同时点燃了挂在门框上的鞭炮。
噼里啪啦，红纸屑满天飞，硝烟弥漫了半条街。
两股白烟从两个方向升起来，在晨风里搅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股是谁家的。
徐春兰天不亮就到了铺子里。
林大壮比她起得更早，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铁锅里的花生正在翻最后一个来回。
他把花生舀出来摊在竹匾里，油亮亮的，盐霜薄薄一层，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徐春兰把柜台又擦了一遍，其实昨天就擦过了，不脏，但她觉得今天是个大日子，什么都得是新的、净的。
她把新缝的蓝布铺在柜台上，四角压平，把样品一盘一盘摆上去。
花生、瓜子、核桃、松子，每盘都摆得整整齐齐，花生壳全部朝一个方向。
圆圆和团团还在小推车里睡着，圆圆翘着嘴角，布老虎搂在怀里；团团皱着眉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徐春兰把小花被给他们掖好，推车放在柜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
沈静姝今天请了一天假，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圆圆和团团喂饱，换上干净衣裳。
圆圆穿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团团穿一件藏蓝色的小棉袄，两个并排躺在小推车里圆圆翘着嘴角，团团皱着眉头。
“团圆炒货”四个字旁边画着的两个胖娃娃，一个红袄一个蓝袄，跟圆圆和团团一模一样。
徐春兰站在这块匾下面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
开门了。
鞭炮是第一响，客人才是真正的开场。
第一位客人是个老大爷，住在附近，早起来买菜的。
其实他在街口就闻见香味了，循着味儿过来的。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抓起一颗花生，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咔”的一声脆响，壳裂成两半，花生仁金黄完整，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说。
“就是这个味儿。”
他要了一斤花生一斤瓜子，掏出钱递给徐春兰。
第二位、第三位客人紧跟着来了。
一个中年妇女提着菜篮子，说要给孩子买点零嘴。
一个年轻小伙子骑着自行车路过，被香味勾得停下来，买了半斤花生揣兜里。
王秀英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说是贺礼。
大宝二丫跟在后面，蹦蹦跳跳，进门就喊“徐奶奶新年好”。
二丫冲徐春兰笑了笑，攥着手里的花生糖。
王秀英买了三斤花生两斤瓜子，徐春兰说不收钱，王秀英把钱压在花生盘子底下，说开张第一天不能不收钱。
街坊邻居来了，老赵家的、老李家的、周政委家的陈嫂子，还有好几个军嫂。
陈嫂子买了两斤核桃，说回去给孩子补补脑。
老赵家的买了两斤松子，说这东西金贵，过年都舍不得买，今天是林家开张，破个例。
徐春兰说以后常来，老赵家的说肯定常来，你家炒货好吃，买了不亏。
赵红梅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大红纸包，里面是一对瓷娃娃，胖乎乎的，一男一女。
“静姝，这是一对瓷娃娃，摆柜台上，招财的。”
沈静姝接过来打开一看，瓷娃娃眉开眼笑，脸蛋红扑扑的，越看越像团团圆圆。
苏秀兰是上午十点多到的。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着一条枣红色的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提着一个大竹篮，盖着白布，白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天不亮就起来做的，糯米粉、粘米粉、白糖、桂花酱，按老方子配的，上锅蒸了二十分钟，出锅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桂花香。
沈静姝在铺子里帮忙称秤，一抬头就看见了苏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竹篮，正冲她笑。
“阿姨，您怎么来了？孟叔叔和姐呢？”
沈静姝快步迎上去。苏秀兰说道。
“你孟叔叔今天有个会，走不开，说过两天专门来看你们。小曼实验室忙，也来不了。”
苏秀兰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掀开白布，露出雪白的桂花糕，切成菱形，上面星星点点缀着金黄的桂花，还烫手。
她拿了一块递给沈静姝。
“趁热吃。”
沈静姝咬了一口，又糯又香。
徐春兰端着一杯茶过来，苏秀兰接过茶喝了一口。
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说道。
“亲家母你忙，别管我。”
圆圆在小推车里醒了。
她睁开眼睛，圆圆翘着嘴角，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
苏秀兰弯腰把她抱起来，圆圆在她怀里扭了扭，小鼻子嗅了嗅，闻见了桂花糕的香味，小手冲着竹篮的方向抓。
苏秀兰掰了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圆圆含住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团团还在睡，皱着眉头，苏秀兰用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头，团团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点。
圆圆把桂花糕咽下去了又伸手要，苏秀兰又掰了一小块喂她，圆圆吃了，还要吃，再掰，再喂。
街那头，刘记炒货的门也开了。
鞭炮也放了，红纸屑满地都是，被风吹得到处乱飘。
刘翠花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站在门口，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抹了粉擦了胭脂，嘴唇涂得红红的。
笑容是特意练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既热情又不显得过分。她在等第一批客人。
从早上等到中午，零零星星进来几个人，抓一把花生尝尝，放下，抓一把瓜子尝尝，又放下了了。
有个中年妇女买了一斤瓜子，是上午唯一的一笔生意。
刘翠花站在门口看着街尾拐角那排着长队的队伍，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下午，团圆炒货铺的货卖了大半。
花生只剩筐底薄薄一层，瓜子只剩小半筐，核桃和松子卖得最快，连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徐春兰林大壮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第一天生意就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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