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院之隔,一室温宁。
屋内静得能听见银筷碰触瓷碟的清响。
阮金田端坐桌前,背脊挺直如松,每一口食物都咀嚼得极有分寸。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不多不少六样精致小菜,青瓷碟中盛着翡翠虾仁、玉兰片炒肉丝、清炒芦笋,另有虾饺、春卷各一笼,中间搁着碗白粥正冒着热气。
他先喝了一口粥,不疾不徐,然后夹起一粒虾仁放入口中。
银筷落在筷枕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每一口之间停顿的时长似乎都经过丈量,不多不少,恰如他走路的步子,有条不紊,矩步方行。
约莫吃了七八口,他便搁下了银筷。
周遭从阮家带来的侍立下人们早已习惯了这套流程。
自家公子是端方君子,从不贪食,再好的菜色也只吃几口便停,这便是君子的修身之道。
持身以节,从不放纵口腹之欲。
“撤了吧。”
贴身侍从轻声吩咐,身边丫鬟们鱼贯而前,将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一碟碟端走,动作利落而安静。
谁也没有注意到,今日这位端方君子放在膝上的左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阮氏乃是清流出身,诗书传家,底蕴颇丰。
如此世家,最重颜面规矩。
如此世家,按理来说,最重颜面规矩。
然而,然而。
如今,一切倒似有所不同了。
阮金田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份不同究竟在何处,他只知道,自己好似有那么些许......后悔。
没错,后悔。
若是前夜,若是前夜......自己没有被动静吵醒,若是自己没有起身好奇......
若是,若是,若是自己没有瞧见那一对......抵死缠绵的【冬蝉】。
或许如今,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
他年少时就听闻过寒蝉破土的典故,说蝉这种小玩意儿,只喝露水、不吃五谷、朝生暮死、本性清洁。
在土里短埋二三年,长埋十四五年,一朝破土只为见天地十几天,乃是为窥得天地大道,死不足惜的典范。
然而,然而。
他偏偏那夜才知道,寒蝉破土而出,或许还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
繁衍。
激煭,尖泣,兽态毕露......
却又抵死尽兴,试图抓住天地最后一丝温柔。
或者说,试图抓住天地间,最后一丝,自由。
声声蝉鸣,声声入耳。
天地癫狂,无比尽兴。
然而,却将第一次见到这样场面的他给吓傻了。
阮氏一族,每个人自从呱呱落地开始,似乎便有说不清的规矩。
一饭多少食,一步多少距,何时研读,何时休憩,皆有定数。
饶是祖父那样被外界称作‘猖狂’的人,那也是品行上的自负,在家中,一食一行,皆有定法,循规蹈矩。
这才是阮氏的‘规矩’。
那日,他懵懵懂懂站立半晌,又跌跌撞撞从廊下离开时,几乎已至天明。
那一切和他从前所学的君子之道,根本就不一样,分明根本就不一样.......
可从那时起,那一对寒蝉的身影总是时时纠缠于他的脑海之中......
自由,酣畅,不羁,放任,纵情......
人生,性命,是否也该当如此尽兴?
不知道。
阮金田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胸中似乎有一处,被点起了一处小火苗。
那火势不大,却烧得他辗转反侧,第一次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刚刚闭眼,外头又传来争吵声,令他忍不住循声而去。
而后,他便又窥得另一丝极不寻常的场景——
那女子......
没错,正是先前被他视为水性杨花的浪荡女子,她脸上失了笑之后,竟是任何人都难以直视的威迫。
他无法描述那个眼神,说什么居高临下,气势凌人......
其实都是很浅显的话。
有些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能令人躬身俯首,甘愿让对方的脚踩在自己头顶。
不,不光是踩在头顶,甚至是,感恩戴德发自肺腑的荣幸。
他窥着她阻拦两人动手,他窥着她喝退少帝侍从,他窥着她临走前一项项有条不紊的低声施令......
他仿佛,又在窥着一场无法言说的尽兴。
而那一场‘尽兴’在对他不停发出低吼,好似试图告诉他——
规矩是死的,虚的,假的。
追寻一场惊天动地的盛大,却是真的。
他自己做不到,但他.......
可以窥探。
.......
这个念头荒谬。
这个念头,当然荒谬。
他登时就把自己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当时......
确实是掐灭了这个念头的。
只是不知为何,好似也只有半日,连他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经吩咐人套车备马,重回苍城。
那一路,他无数次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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