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么多人坐在这里,为啥?因为大家都意识到识字念书的好。你若是能识文断字,走哪去人家都会高看你一眼,往庸俗的地方说,你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了,心情变好了,做事就有劲儿,看人看这个世界就会和善很多。往实惠的地方说,农闲的时候你就有胆量走出去,去县城、府城,找份活计做,同样都是干苦力,但因为你认得几个字,或许你就会给提拔成记账的、管事儿的,比其他同事多拿几个铜板,这难道不香吗?”
“大家都知道读书人的目标是封妻荫子、家族荣光,你识字了,好处何尝不会惠及家人?谁都不是石头缝蹦出来的,都有爹娘手足、族老姻亲,我看在座很多人都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儿子闺女,你父母的脸面,你儿女的亲事,你关心不关心?你的层次高了,这些事儿会不会跟着水涨船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听过没?本来只能在有限的地盘里挑挑拣拣,将就凑合,但现在可以嫁娶得更好,就问你要不要?”
“要——!”
班上的气氛已经灼热得叫人额头冒汗、面红耳赤了。
禾田看见坐在第三排的那个不敢去报名的大姑娘,此刻正咬着嘴唇拼命点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旁边她小姐妹紧紧攥着她的手,两个人都在哭。
还有那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此刻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两手扶着膝盖,腰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头像是烧着一团火。
还有那个被众人笑话的青皮头小子,此刻正把拳头捏得咯吱响,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看着眼前的一幕,禾田不能更满意了。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发哽。
“同学们记住,长石村是一个大家庭,有自己的亲戚朋友在的邻村,就是个更大的大家庭。大家庭要想过得红红火火,你、我、他,都要积极发挥作用,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人心齐、泰山移对不对?精卫填海、愚公移山,一代接着一代努力,再深的海、再高的山,也能填满、搬走,对不对?哪怕这一代办不成,也不能气馁,不能放弃信念。一个人,倘若心里有志向,无论多苦多累、多远多难,都会朝着目标坚定前行。一群人也是同理,心中有梦想,脚下有力量,这个大家庭才会有未来……”
后面的话,几乎已经听不见了,悉数给淹没在潮水般轰鸣不止的掌声里。
那掌声震天响,拍得手掌都红了,没有人停下来。
有人一边拍一边哭,有人一边哭一边笑,有孩子紧紧抱住身边大人的胳膊,大人则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一个穿补丁衣裳的中年汉子突然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田东家,我代表我全家老小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往下跪。
禾田吓得赶紧从讲台上跳下来,一把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大哥您快起来!”
那汉子被扶住了,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哽咽着说:“我娘死的时候还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认识字,连我爹坟头的碑都认不得。田东家,您让我闺女认了字,我回头去我娘坟上烧纸,告诉她,我闺女能念书了!”
现场哭声一片,有孩子,有精壮汉子,更有饱经沧桑见惯生死行将就木的老人家。
那情景,看着很滑稽,但也委实太感人。
坐在后头的寻溪拽着轻舟的衣摆不撒手,鼻涕眼泪模糊了面庞。
轻舟本来还有些眼热,见状恨不能将他一脚踢出去。自己没衣裳吗?为啥总霍霍他?别再说这厮没心没肺傻乎乎了,分明是扮猪吃老虎的角色。
讲台上,禾田背对众人,在白板上刷刷写下一段文字。
稳稳占据“学霸”位置的赵文书——还是赵文书,边上是他的小孙子——自告奋勇地大声诵读起来:“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人之为学有难易乎?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吾资之昏,不逮人也,吾材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学之,久而不怠焉,迄乎成,而亦不知其昏与庸也。吾资之聪,倍人也,吾材之敏,倍人也;屏弃而不用,其与昏与庸无以异也。圣人之道,卒于鲁也传之。然则昏庸聪敏之用,岂有常哉?”
赵文书念得抑扬顿挫,中气十足,边上的小孙子仰着脑袋,一脸崇拜地看着爷爷。
赵文书念完,微微喘着气,挺了挺胸膛,他有信心,这个“学习委员”的名额一定会属于他。
虽然他识字不少,但谁规定不能继续学习了?“学无止境”懂不懂。
禾田放下炭笔,转身赞许地朝着赵文书点点头:“非常好!下面谁能解释一下这段话的意思?”
目光四射,没有人,完全没有人,能看到的只有众人羞赧的目光闪烁、低头塌肩。
有的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课桌底下去;有的慌慌张张翻着手里的木匣子,好像那层细沙能告诉他答案;有的悄悄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小声问:“你听懂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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