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实验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以及仪器低低的嗡鸣。
窗台上的梧桐叶被秋风染得深红,层层叠叠落在玻璃外,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流言风波与人事纠缠。
自那日长廊彻底斩断所有牵绊、决绝划清界限后,沈青禾便将所有心绪、所有余力,尽数收归学业与科研之中。
她沉下心来,一头扎进秦老交付的天问基础数理推演项目里。
这是秦老格外看重的重点预研项目,偏向空间物理基础建模,难度极大,涉及多层数理嵌套与轨道偏差修正,校内无数尖子生尝试攻坚,皆卡在中段推演无法突破。
秦老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却格外赏识沈青禾的沉稳心性与扎实功底,特意将这份瓶颈已久的核心模块交付于她,期许她能跳出固有公式框架,完成新一轮数据迭代突破。
“青禾,你的心性最静,基础最稳,不浮躁、不取巧。”
交付项目那日,秦老语重心长,眼底满是期许,“天问项目卡在这里太久,不是算力不足,不是数据偏差,是所有人都困在旧有思维定式里。我信你,能破局。”
彼时的沈青禾心怀感念,也暗自笃定,定不负秦老重托,潜心攻坚,啃下这块硬骨头。
可真正沉入推演数日,她才真切体会到所有人束手无策的困顿。
一连整整一周,沈青禾泡在实验室通宵达旦,反复验算、反复建模、反复比对参数,每一次推演到关键节点,都会出现无法规避的逻辑对冲。
数值永远差一丝、轨迹永远偏一毫、模型永远无法闭环。
无数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铺满桌面,密密麻麻的推演线条层层叠加,密密麻麻,看得人眼酸心累。
她太稳、太规矩、太习惯于依托经典公式层层嵌套。
长久的学习惯性,让她不自觉陷入了定式思维陷阱。
所有推演、所有修正、所有补救,她都死死遵循传统轨道物理的固有框架,顺着前人的理论铺垫层层填补,不敢跳步、不敢破格、不敢推翻既定模型。
可正因如此,她和历届攻坚的学子一样,彻底被困在了同一个死角里。
越严谨,越固化。
越认真,越走不出来。
天色渐晚,暮色透过窗棂落进实验室,落在沈青禾疲惫苍白的侧脸上。
她揉了揉酸涩的眉眼,指尖按压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满是茫然与挫败。
明明每一步演算都毫无差错,每一组数据都精准对应,每一次微调都贴合理论逻辑,可整体模型就是无法成立,闭环永远断裂。
这种极致认真却全盘无解的无力感,最是磨人。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足,是不是辜负了秦老的信任,是不是自己终究难堪大任。
心绪沉郁之间,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润干净的身影缓步走入,身姿挺拔,气质温雅,眉眼带着读书人独有的通透清醒,是许久未见的谢予望。
他本不参与天问项目攻坚,只是路过实验室,见屋内灯火迟迟未灭,知晓是沈青禾在埋头推演,便顺路进来看看。
一眼扫过满桌堆叠的草稿纸,再看清黑板上层层嵌套、密不透风的推演模型,谢予望瞬间看清了她困住多日的症结。
不是算错了,不是偏差了。
是从第一步思路,就彻底走进了死胡同。
沈青禾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向来人,眼底带着几分疲惫的浅淡笑意:“谢参谋长。”
“卡很久了?”谢予望走到黑板前,目光细细扫过整面推演公式,语气平和温润。
沈青禾轻轻点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整整一周,反复核对无数次,所有步骤全部合规,可就是无法闭环,偏差值始终无法抵消,我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她已经熬得眼底泛红,心神俱疲,陷入了自我桎梏,完全跳不出固有逻辑。
谢予望静静看了片刻,随即抬手,指尖落在黑板最开端的基础模型上,轻轻一点。
“沈同志,你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算力,不是细节,是思维闭环锁死。”
他声音清润,字字通透,一语戳破根本症结。
“你太稳了,太遵循规矩了。从开篇建模开始,你就全盘沿用传统轨道补偿公式,层层叠加、步步补齐,试图用旧体系、旧逻辑、旧框架,去解决新维度的偏差问题。”
“旧瓶子装不下新酒,旧逻辑解不开新难题。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困在这套固有公式里反复内耗,所以全员卡壳,无人突破。”
沈青禾骤然一怔,脑海轰然一响,茫然抬头看向黑板。
她一直以为,严谨遵循前人理论、步步求证,是科研最稳妥的路径。
却从没想过,最稳妥的路,恰恰是困住所有人的死路。
见她眼神松动,谢予望继续耐心点拨,一步步带她跳出陷阱。
“你一直在做‘修正误差’的工作,微调参数、补全偏差、优化数据,试图把错位的轨迹强行修回旧轨道。但天问项目的核心难点,恰恰是——旧轨道本身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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