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真好!你闺女出息,你也有福气,日子亮堂喽!”
俩人搬俩小板凳,在院里聊到日头偏西。
院角的老枣树投下细碎影子,随着太阳挪动一点点爬过青砖地。
杨强源有两个儿子,全在部队吃粮。
大的是连长,小的还在军校念书。
杨强源每次挂断视频前,总要叮嘱一句。
“别光顾着背条例,记得按时吃饭。”
聊着聊着,杨强源忽然一顿,直起腰,盯着林来福问。
“来福,你现在干啥营生呢?”
“没干啥,”林来福摆摆手,“带带孙子,陪着吃饭哄睡觉,纯属打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早上送娃去幼儿园,下午接回来,晚上教他数手指头认数字,有时还陪他蹲墙根看蚂蚁搬家。”
“打杂?”
杨强源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倾。
“那你跟我干去!”
“干啥?”
“营地后勤基地缺个老把式,种菜、养猪、种草药,全靠这个基地撑着部队伙食和药柜子。要找个懂土、懂山、懂规矩的人掌眼。”
他掰着手指数。
“菜地得按节气翻,猪舍要定时消毒,草药园更不能马虎,薄荷喜阴,丹参怕涝,金银花得搭架子引藤,这些活计,外行人干不来。”
他盯着林来福,语气实打实。
“你种地种成行家,上山采药像回家,又在部队摸爬滚打过,条令倒背如流,这活儿,除了你,谁干我都信不过!”
林来福愣在那儿,手还捏着半截烟,没点着。
烟丝散在指尖,灰白细末随着微风轻轻飘落。
去营地?
当指导员一样的顾问?
他连做梦都没往这上头想过。
“我……我能行?”
“咋就不行呢?”
杨强源一拍大腿。
“你当年在部队,那可是响当当的尖子兵!种地你熟门熟路,药材你闭着眼都能分清,规矩你比谁都守得严,你不上,谁上啊?”
林来福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侧过脸,朝屋里瞅了一眼。
黄翠莲坐在窗边绣花,午后的光软乎乎地铺在她肩上,人也静静的,像幅画。
他脑子一下就翻开了。
这些年的事儿,一页页全蹦出来了。
这些变化,打哪儿来的?
不就是从小暖踏进这扇门那天起,家里的气运就悄悄转了向嘛!
现在呢?
他这个当爹的,肩膀卸下了担子,心里头那根弦,也该松一松了。
“老杨。”
他嗓子有点干。
“这差事……费不费劲?”
“费啥劲?”
杨强源咧嘴一笑。
“就是张张嘴、讲讲话,不抡锄头不扛麻包。一个月八十块工资,吃住全包,还发洗漱包!”
八十块?
他去年在村集体干全年,才挣三十七块八毛五!
算过账,工分折成钱,扣掉口粮钱,剩不下几毛。
林来福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谁推了一把。
晚上,他把这事儿端端正正摆在黄翠莲面前。
黄翠莲听完,低头捻着针线,指尖捏着银针,慢慢穿过红布。
线头在灯下闪了一道光;半天没出声。
窗外虫子叫得热闹,知了在槐树上嘶鸣。
过了好一阵,她才抬眼:“来福,你想去不?”
林来福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挺实诚。
“想。一是家里能多添份进项,二嘛……人闲着骨头缝都发痒,真想干点实在活。”
这天下午,小暖照常拎着阿黑进公司大门。
阿黑的爪子悬在半空,尾巴一甩一甩,耳朵竖得笔直。
刚推开设计室的门,就瞧见小吴阿姨趴在桌子边,眉头拧成个疙瘩。
“小吴阿姨,您咋啦?”
小暖抱着阿黑凑过去,阿黑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她把阿黑轻轻放在椅子上,自己踮起脚尖。
小吴抬起头,一脸苦相。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算来啦!这单项链设计,我改到第八版了,客户电话都快打爆啦,还是不对味儿!”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小暖踮脚一看。
图纸上画着朵玫瑰吊坠,花瓣摊得平平整整,边上一圈碎钻闪得晃眼。
她小鼻子皱了皱,小手一指。
“这花……不是真的玫瑰。”
“啊?哪儿不像?”
小暖指着图。
“真玫瑰的花瓣是卷边的,一片裹着一片,像在睡觉。这个呢?全张开了,跟喇叭似的,假得很。”
她伸出食指,在图上轻轻划过最外层那片花瓣的边缘。
“这儿该往里收,不能往外翻。”
小吴眨眨眼,赶紧凑近细看。
还真是!
自己憋了三天,居然一直卡在这儿!
她猛地坐直身子,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右手一把抓起橡皮,又松开,反复两次。
“那……那咋弄?”
她急得直搓手。
小暖没说话,慢吞吞拿起铅笔,在废纸上一笔一笔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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