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沈望舒来到严文生门前,门被留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屋内泻出,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沈望舒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
从线索断在严文生身上到现在,沈望舒一直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因为巧合实在是太多了,这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排除在组织之外。
她本以为需要漫长的试探和等待,却没想到,竟是对方主动推开了这扇门。
虚掩着的门,明显是留给她的,所以沈望舒直接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严文生的房间,比起林清柔那间豪华的休息室,这里显得有些简朴,但毕竟是台柱子,还是比普通班众的住处要好上许多。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整齐地挂在角落的衣架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严老板……”沈望舒轻唤。
“坐。”
严文生手一抬,示意沈望舒坐他的对面的凳子。
沈望舒闻言坐下,两人四目相对。
无数疑问在她喉头翻滚,却不敢轻易打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氛围。
片刻后,严文生终于开口:“重新认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布谷鸟’,党组织在上海的地下联络员。我的上峰,‘鹞子’,也就是刘生,已经被日本人抓了。”
“我是……”
沈望舒刚想介绍自己,却被严文生打断,“我知道你,代号鸽子,刚加入组织的新成员。”
“您既然知道我,为何还……”一瞬间,沈望舒心头涌现了那么一丝委屈。
“你想问我为什么明明知道你的身份,却一直不与你接头?”严文生替她说出了后半句,直接了当道,“因为我不信任你。”
沈望舒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说自己如何小心谨慎,如何历经艰险才找到这里。但“信任”二字重若千钧,尤其是在这血雨腥风的上海滩,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严文生的目光越过沈望舒投向远处:“在你回到上海之前,我的任务只是收集各方信息,汇总给鹞子,由他统筹分配。那时我还不是正式成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线人。”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日本人手里,但是我害怕,我不敢替他们报仇,又无法忘记仇恨,所以我只能整天用酒精麻痹自己。是鹞子,是刘生给了我一个不需要冒险也能报仇的机会。他信任我,让我帮他传递消息,却从不强迫我加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但鹞子……被他的另一个下线出卖了。那也曾是个好同志,可……他没撑住宪兵队的酷刑。鹞子在他失踪前就有了预感,但他还没来得及将所有的信息和关系网都交代清楚,就被宪兵队抓了进去。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兜了个大圈子,把他赎出来。
索性日本人只是对我稍有怀疑,没有切实的证据,让我拥有了与他最后一次接头的机会。就在那几天,他把关于你的资料,还有……组织残存的部分联络点的信息,交给了我。也是在那时,他正式吸收了我,把最后的担子,压在了我这个怕死的人肩上。”
他重新看向沈望舒,眼神复杂:“组织的情报中,你,沈望舒,代号‘鸽子’,接受过国外先进的教育,带着重要的任务从海外归来。但是,你太年轻了!你聪明,有胆识,能从蛛丝马迹里怀疑到我……但我早就想说了,你跟踪人的技术……太差了!上海滩的水太深,你没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我担心,一旦让你知晓我的身份,知晓组织在上海仅存的这点血脉,会引来灭顶之灾。鹞子用命换来的这点火种,不能在我手里断送。”
沈望舒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试探和行动,在严文生眼中竟是如此稚嫩和危险。
她想起自己一次次试图接近他,套取信息,甚至在他被巡捕房抓走时还捏着氰化钾……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只是冷眼旁观,评估着她是否值得托付。
“那您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呢?”沈望舒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严文生笑了,笑容苦涩,却又带着几分释然,“因为我要死了。”
“怎么会?!”沈望舒惊得几乎要站起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让我说完。”严文生抬手示意她坐下,“加入组织后,我才知道我一直打酒的酒铺并非我猜测的联络点,真正的联络点在公租界那家的粮铺,双方通过购买或者赠送的额外的物品来进行情报的传递。”
沈望舒终于知道那个在粮铺让她觉得眼熟的人是谁了,就是那个酒铺老板。
只是她见到对方时,大多时候都盖着帽子晒太阳,所以她才会觉得对方的身形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严文生接下来的话仿佛一根针,直直地刺入了沈望舒的心脏:“现在,那个酒铺老板,已经被日本人抓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他身上来的,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人告密。但既然他被抓住,粮食铺的老梁……怕是也保不住了。老梁那人,我了解,跟我差不多,若是没被抓,那是绝对忠心的。可一旦进了宪兵队……他撑不了多久的。一旦他开口,下一个就是我。所以,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不,严老板!”沈望舒站了起来,“你还有时间!现在走还来得及!离开上海,去苏区,去延安!只要在日本人反应过来之前……”
“我走了,你们呢?”严文生打断她,“云霓社出了一个林清柔,出了一个军统,还出了个小抗日英雄,现在再出一个我。如果我跑了,你猜日本人会怎么对待云霓社?如何对待你?”
沈望舒沉默了。
“只有我死了,死得明明白白,死在他们面前,才能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在我这里。用我这条命,换你们的安全,换组织这点火种能继续在上海滩潜伏下去。”严文生再次笑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的。哪怕是死,我也要在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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