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的下午,张太太家。
张太太的丈夫是恒发地产的主席,她礼拜一刚从上海回来,带了几盒蝴蝶酥,正好想找个由头把几个老姐妹叫到一起,分分点心、打打麻将。
所以她组了一场牌局。
江老太太就在邀约之列。
江老太太愿意赴她的约,因为她的牌局一向干净,没有生意上的试探,没有刻意的攀附。
除了江老太太,她还邀请了李太太,她的多年牌友。
丈夫是恒发地产的合伙人之一,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跟张太太的丈夫合伙开发了几个楼盘。
她和张太太有几十年的交情,两人经常一起逛街喝茶。
还有赵太太,赵太太的丈夫是诚信金融集团的主席,她的娘家是做银行,对商业动向敏感。
下午两点半,李太太和赵太太先后到了。
张太太家的客厅朝南,春天的阳光正好落在麻将桌一角,照得那副象牙麻将微微泛着暖光。
张太太泡了一壶铁观音,又切了几件蝴蝶酥,装在青花瓷碟里。
李太太先坐下,一边摸牌一边问张太太那蝴蝶酥在哪买的,张太太说是从上海带回来的,赵太太接话说上海的点心确实比香港做得更细。
江老太太在女佣的搀扶下来得最晚。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对襟衫,外套搭在臂弯里。
刚进门,佣人就贴心地递上了毛巾。
江老太太擦了手,在张太太对面坐下,接过她推过来的那杯铁观音,低头喝了一口。
牌局就那样顺顺当当地铺开了。
四个人的手速都匀称,象牙牌在指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偶尔有人胡牌,推倒重洗。
打到第三圈,张太太碰了一手白板,随口提了一句:“也是奇了怪了,我上回买的那个虞记的酱料,味道好像有点怪。”
李太太接话:“哪一款?”
“就是XO酱,”张太太摸着牌,“我这次不是去上海了吗?还给朋友带了酱料礼盒,她说味道挺好的,我总感觉和我吃的不太一样。”
李太太笑着说:“毕竟是私人做的,味道不稳定,也正常。”
赵太太摸了一张牌,又放回去,又摸了一张牌,放下来,“你们没听说吗?好像有人抢注了虞小姐的商标?”
牌桌上安静了几秒。
张太太正在洗牌,手没有停,“听谁说的?”
赵太太说,“我上次回娘家的时候听说的,好像是冠丰食品模仿了那款酱料,连包装都弄得非常相似,甚至他们还直接占用了虞记的名字。”
“很多人买的时候本来就只会看牌子,一看到是虞记的,自然就直接买了。”
李太太问:“那现在怎么样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冠丰食品再怎么说也是本地大牌子,各行各业都有人脉,虞小姐怎么可能斗得过,怪就怪她太疏忽,没有提前申请商标,现在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李太太听完,又打出一张东风,“她如果要告,能告赢吗?”
赵太太摇头,“不清楚,估计难。”
江老太太一直没有接话。
她正在气定神闲地理着自己那排牌,一张一张地码好。
直到最后一张牌放到位,轻轻按了按牌面,她才抬起头,看向赵太太,“是冠丰食品?”
赵太太愣了一下,含糊说:“我也记不太清了,或许是他们乱说的。”
江老太太没有再追问。
牌局一直打到下午五点半。江老太太手气不错,赢了十几块。
她把零钱叠好,放回钱包里,没有数,也没有推辞。
张太太帮她装了几块蝴蝶酥,用油纸包好,江老太太接过来放进布袋里,说了声多谢。
她走到门口,穿上外套,系好扣子。
江老太太上了车,没有叫司机开回家,而是说:“去一趟湾仔,老地方。”
车子拐出张太太家的巷子时,天色还亮着。
江老太太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湾仔的老茶楼在三楼,茶楼老板认得她,引她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上了一壶铁观音,又放下一碟陈皮梅,便退开了。
贴身女佣按照江老太太的吩咐打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来人姓宋,叫宋远,是香港知识产权的署长,“江太太,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行,怎么亲自过来了?”
江老太太没有看他,只是把面前那杯已经倒好的茶往他那边推了推,开门见山:“冠丰注册的那个商标,你应该知道吧?”
宋远心里咯噔一下,他万万没想到江老太太找他是因为这事。
他的确知道这件事,而且也默认了冠丰的做法。
冠丰食品的陈永昌和他也算得上是朋友,这次他们注册了“虞记”酱料,这事他也知道。
后来,虞问芙也提出了异议申请,他们虽说表面上受理了,但其实一直在拖,目的也是为了让虞问芙知难而退。
本以为一切都没什么问题时,没想到这江老太太竟然开始关心这事。
江家的地位和人脉可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他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它,像在给自己争取一段可以整理表情的时间。
只是不知道,江老太太为什么要替虞问芙说话。
他点点头:“江太太,这事我知道一点,您怎么……”
他顿了顿,“您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件事了?”
江老太太喝了一口茶,“宋先生,虞小姐不懂商标这些事,但她的手艺没得说,她不应该被卷入到这些纷争中。”
宋远觉得自己的汗都要流出来了,他连忙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审查。”
一个礼拜后,冠丰食品的法务部收到一份来自商标局的书面通知,他们提交的商标申请已被暂缓处理,理由是需进一步核实申请材料。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具体期限,也没有落款。
陈永昌看到那份通知时,以为是经办人员搞错了流程。
他让助理打电话去问,得到的答复也非常模糊,不否认,也不确认,只是“会再通知”。
他又打了两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他放下电话,开始查。
他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有查到,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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