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说你们,生意啊,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捋着胡须,笑眯眯走到姜锦瑟身后。
“我承认贵铺的暖玉膏品质上佳,可天气暖和了,暖玉膏用不上了!”
他掸了掸衣袖,清高地说道,“我呢,非是小气之人,你若恭恭敬敬给我鞠上三躬,再大大方方喊我三句‘吕掌柜’,我便卖你几个金榜题名的香方,允许你和我抢生意又何妨?”
霍安澜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二月初九,会试第一日。
天色阴沉,冷风比往日更刺骨了几分。
早起赶路的百姓缩着脖子嘀咕。
“今儿怎么这么冷?”
“时辰尚早,一会儿太阳出来便暖和了。”
“是啊,最近一直如此。”
……
贡院外,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持长矛,分列两侧,如镇国神兽一般,威武肃穆。
锦衣卫的人早已抵达内院,监督着各大号舍。
巡绰官领着兵士在号舍间的巷道里来回巡逻,甲胄声响彻贡院内外。
姜骁站在贡院门口,按着腰间的佩刀,目光如鹰。
考生们排着长队,井然有序地等待入场。
比起乡试,会试的搜检严苛得多。
兵丁接过考生的考篮,一样样翻检——毛笔要拔开笔头,炊饼要掰开看,水囊要倒出来验。
衣裳解开,发髻散开,连鞋底都要敲一敲。
姜骁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考生。
很快,他看见了沈湛和黎朔。
二人皆穿着厚厚的棉袍,比别人明显厚出一截。
包袱打开,除了笔墨、干粮、水囊,还各自揣着两大瓶暖玉膏。
职责所在,姜骁给守卫使了个眼色。
守卫会意,拦下暖玉膏。
拔了瓶塞,刮掉表层的蜜蜡,用长针在里头一阵搅和。
确定没有夹带小抄,才把暖玉膏放回了二人包袱。
二人走过搜检台,朝贡院门走去。
黎朔落后沈湛半步,压低声音嘀咕:
“小凤儿干嘛非要我们穿这么多?还非得塞暖玉膏,两大瓶多沉啊——”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声音不大,却透着凛冽杀气:
“禁言。”
沈湛的号舍是宙字三十六号,黎朔是黄字二十三号。
二人各自寻到自己的考舍坐下。
号舍窄小,三面砖墙,前无门,只悬一块油布帘子挡风。
里头两块木板,白天当桌凳,夜里拼起来当床。
墙角一只瓦盆,一个小炭炉。
一切与乡试号舍无异。
若非有何不同之处,那便是多了锦衣卫。
锦衣卫是昭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卫队。
光是那身绯色飞鱼服与腰间的绣春刀,便自带一股凛冽杀气。
整个考场的气氛比乡试肃穆十倍。
连在江陵府被关了三次小黑屋的黎朔,都老老实实闭着嘴,不敢作死。
沈湛将考篮放好,砚台、墨锭、毛笔一一摆开,等待开考。
卯时正,三声炮响震彻贡院,紧接着九声钟鸣,在号舍间的巷道里回荡。
监临官立于至公堂上,高声道:“发题——”
号军鱼贯而入,将考题分送到各号舍。
沈湛接过题纸。
会试第一场,与乡试一样,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
但题目更深、更刁,考验的不只是对经典的熟悉,更是经世致用的见解。
沈湛铺开考卷,策问题赫然写着:
“《春秋》之谊,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然周公有匡扶之才,管叔有监国之权,皆兄弟也。问:立君之道,当以嫡长定序,抑或以贤能择主?试详陈之。”
沈湛眸光微凝。
这道题,老生常谈了。
但出现在这一届的国考中,就有些耐人寻味。
本朝天子朱佑磐,乃先帝第四子,丽妃所出。
不占嫡,不占长。
甚至,他都不是先帝最疼爱的儿子。
先帝在位时,丽妃不受宠,连带着四皇子也得不到先帝的青睐,平日见一面都难。
众人以为,太子的人选不是中宫所出的二皇子,便是贵妃所出的大皇子。
谁也没料到,最终继承大统的,会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四皇子。
坊间曾有传闻,说四皇子的皇位来路不正,是篡位。
而四皇子登基后,此类传闻被迅速压了下去,已多年未有人提及。
难不成,近日又冒出了些许风言风语?
若果真如此,皇帝的心思便不难猜了。
他既不是嫡,也不是长,更不是篡位,所以只能是他的贤能被先帝发觉,让他以贤治国,以贤驭人。
登基后的这些年,皇帝的确也是这么做为的。
但如果真以“贤”议题,就泯于众人了。
沈湛略一沉思,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嫡长为常道,贤能为变道。然天命所归,民心所向,方为正道。”
他没有写“天命在陛下”,也没有写“嫡长不可废”,他写的是:“无天命,虽嫡长不能守;无民心,虽贤能不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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