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的手微微颤抖。他研习过泰西学问,隐约知道极西之地有类似的权力分置之法。
但那些不过是蛮夷小国的传闻,从未有人想过要将其施于华夏神州,施于这亿万生民的大国。他看着朱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皇帝。
“陛下,此制……千古未有。”
乔允生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千古未有,不代表不该有。”
朱敛盯着他,“朕问你们,大明的千古,还有多少年可以挥霍?”
五人再次无言。
朱敛踱回御案前,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这是第一条。现在,朕说第二条。”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代表之法。”
“从今日起,天下每一县,设代表两名。”
“这两名代表,不由官府指定,不由士绅推举,而是由全县百姓,公开投票选出。”
“投票?”
孙传庭猛地抬头,甲胄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何谓投票?”
“就是人人可投。”
朱敛看着孙传庭等人,慢慢解释起来。
“无论他是地主、自耕农、佃户、工匠、商贾,甚至是赘婿、流民,只要在本地居住满三年,有户籍在册,便可投出一票。”
“得票最多的两人,便是该县代表。”
殿内一片死寂。
毕自严张大了嘴,忘了呼吸。
洪承畴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终于意识到,朱敛今晚要动的,不仅仅是官场的权力,而是整个天下的根基。
“这些代表,三年一任。”
朱敛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每年,各省召集代表集会于省府,名为省议。”
“各县该如何治理,要修多少条水渠,要开垦多少荒地,税赋该如何摊派,地方官是否称职,他们皆可直言,皆可提案。”
“而一省巡抚,收到这些议案、意见后,不得私自扣留,不得擅自驳回,必须全部整理成册,封箱送京,交由内阁斟酌处理。”
“陛下!”
孙传庭再也坐不住,他霍然起身,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此举万万不可。顺天府地面,臣日日巡视,最知民间底细。”
“东西两城,贫富悬殊,若人人皆可投票,豪强只需以利诱之,以势压之,百姓愚昧,必被裹挟。”
“选出来的代表,究竟是民之代表,还是绅之爪牙?且巡抚若不能驳议,地方政务岂不乱了章法。”
“孙传庭,你说得对。”
朱敛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但朕问你,自古举孝廉,举出来的又是谁?不是士绅子弟,便是豪门走狗。朕至少给了百姓一个选的机会。”
“豪强想操纵?可以。”
“但朕刚才说了什么?御史盯着官员,巡捕房盯着豪强,代表在台前说话,朕在幕后看着。”
“三只眼睛,三条绳子,他豪强伸一只手,朕就砍他一只手。”
“朕不怕选出来的人不完美,朕怕的是这天下连一个让佃户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孙传庭跪在地上,额头青筋跳动。他想反驳,但朱敛的逻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无从下口。
“陛下,”
徐光启缓缓起身,躬身行礼。
“老臣斗胆。此代表之制,三年一入省府,往返食宿、误工之费,由谁承担?若由百姓自担,贫苦之家谁愿为这虚名耗费钱粮?”
“由朝廷承担。”
朱敛早就等着这一问。
“代表入省府议事,按品级发给盘缠、食宿,视同官吏。他们的职责不是虚名,是实责。”
“谁若收了豪强的银子,在议事会上颠倒黑白,一经查实,御史弹劾,巡捕房拿人,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朱敛走回御案,双手按在案上,俯视着殿中的五人。
“这两条,只是开始。朕今日把它们立为律法,便没有回头路。”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八个字,不是说说而已。”
“朕会先试行,从北直隶、南直隶、山东、浙江开始,慢慢完善,但方向绝不会改。”
谁若徇私枉法,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内阁阁老,朕的刀,不认人。”
殿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洪承畴缓缓抬起头,与孙传庭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那不是对朱敛的畏惧,而是对这套制度本身的恐惧。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殿中,撩起袍服,郑重跪下。
“陛下,臣有肺腑之言,不得不奏。”
“讲。”
“陛下圣虑高远,臣佩服。”
“但臣请问,若三权分立,若代表议政,那内阁权责将重若千钧。”
“天下各省议案皆汇于内阁,内阁阁老由天下官员选任,长此以往,内阁权柄将无限扩大。”
“届时,皇权……皇权恐受掣肘。陛下今日乾纲独断,他日若政令需经内阁、经代表、经律法审议,陛下之权,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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