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宣府城的位置上。
“陛下,宣府作为九边重镇,平日里防备的不仅是东边的建奴,更主要的是北边的蒙古诸部。”
洪承畴的手指顺着宣府往北划去,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
“宣府原本的驻军兵力防守这漫长的防线就已经捉襟见肘。”
“若是按照陛下的旨意,侯总兵带走宣府一半的精锐去榆林驿埋伏。那宣府城内,就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力。”
洪承畴猛地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朱敛,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和质问。
“陛下请想,建奴既然能勾结朝中之人来伏击陛下,那他们会不会也同样联络了蒙古诸部。”
“若是侯总兵前脚刚走,蒙古人的骑兵后脚就趁虚而入,大举攻打宣府,我们该当如何。”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坏的结果摆在了桌面上。
“宣府一旦兵力空虚被破,蒙古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整个京畿西北门户洞开。”
“到那时,陛下就算在榆林驿杀了一个多尔衮,可丢了宣府,京城危矣,大明危矣。”
“这等拆东墙补西墙的险棋,臣请陛下三思。”
洪承畴的一番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侯世禄的脑袋上。
侯世禄刚才满脑子都是杀敌立功,此刻顺着洪承畴的思路一想,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万一蒙古人来端老巢,他这宣府总兵可就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侯世禄和黑云龙都紧张地看向朱敛。
然而,朱敛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露出慌乱或者沉思的神色。
面对洪承畴这番字字珠玑、直击要害的战略剖析,朱敛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低沉的轻笑逐渐变大,在这压抑的夏夜里回荡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与霸气。
“洪承畴啊洪承畴,你不愧是朕看中的人才,这大局观,确实是这朝野上下少有的人物。”
朱敛止住笑声,缓缓踱步回到书案后坐下,端起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可是,洪爱卿。”
“你莫非真的以为,朕这几天在宣府城里,天天去看那些兵痞子摔跤比武,夜夜在总兵府里和你们推杯换盏,真的是在游山玩水、贪图享乐吗。”
朱敛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这厚重的夜色。
“朕一方面,确实是在等多尔衮。”
朱敛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震颤人心。
“另一方面,朕也是在等一个人。”
“满桂。”
满桂?
这两个字一出,洪承畴和侯世禄同时发出了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两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满桂。
那可是大同总兵,是大明九边中最能打的悍将之一。
他手底下那几万大同精锐,那可是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真汉子。
“满总兵……也要来宣府?”
洪承畴的声音难得地结巴了一下,他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此刻在飞速地运转着。
“不错。”
朱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为了对付他多尔衮,朕调集再多的兵力都不为过。你们不懂,这个多尔衮,比皇太极还要难缠,他才是未来后金真正的胆。”
“如果此战能把多尔衮斩落马下,未来的大明将会失去一尊足以倾覆社稷的大敌。”
“别说是冒一点险,就算是把这大半个身家都压上去,也值得。”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震惊中的几人。
“朕刚到宣府的第一天,在城门外接见完你们,就已经暗中派出了八百里加急的心腹死士,带着朕的密旨,快马加鞭赶往大同去请满桂了。”
朱敛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深邃的夜色,计算了一下时间。
“算算日子,满桂接到旨意后如果即刻点兵出发,现在,他应该已经带着两万大同最精锐的步骑,快要摸到宣府边境了。”
“最迟明天午时,大同的兵马就能悄无声息地接管宣府的城防。”
朱敛走到洪承畴的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洪爱卿,你担心的蒙古人趁虚而入。”
“朕告诉你,如果蒙古那边真的被建奴买通,敢趁着这个机会对宣府动手,那等待他们的,绝对不是一座空城,而是满桂那两万把磨得锃亮的大同斩马刀。”
朱敛猛地转过身,玄色披风在闷热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他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在书房内炸响。
“朕就怕他们不敢来。只要他们敢伸爪子,朕连这群蒙古草寇一起剁了。”
书房内,洪承畴、侯世禄和黑云龙三人呆若木鸡。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了这位年轻皇帝布下的这盘弥天大棋。
以自身为饵,引多尔衮入局,用宣府兵马断其后路,再以大同满桂的兵马为暗中之盾,既防了蒙古的黄雀在后,又彻底锁死了多尔衮的生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