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白日总是短得惊人,方才还斜斜铺洒在残楼断壁上的天光,不过短短三个时辰,便向着西边天际沉沉坠去,将漫天翻卷的风雪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转瞬又被迅速蔓延开来的暮色彻底吞噬。残楼废墟本就阴冷昏暗,夜幕初临之后,更是彻底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高楼黑影幢幢,断裂高架悬空倒伏,宽阔马路深埋雪下,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凄厉声响,一声声敲在人心头,让本就紧绷的神经越发绷得快要断裂。
三号残楼前的空地上,天关学院的队伍已经在此历练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日头正中,走到暮色四合。
周擎立于队伍最前方,一身导师长袍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凝气境巅峰的灵气如同一张无形大网,始终将整支队伍护在中央,不敢有半分松懈。三个时辰不间断的警惕、探查、压阵、应急,即便以他沉稳深厚的修为,也耗去了大半灵气与心神,眉宇间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片不可撼动的山岳,替身后所有学员挡着外界的凶险与寒意。
他抬眼望了一眼渐渐暗下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与残楼顶端相连,视线所及之处,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周擎眉头微微一蹙,沉声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众气息微喘的学员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时辰差不多了,暮色一落,废墟之中夜行异兽便会开始活跃,它们的感知比白日里的异兽敏锐数倍,攻击力也更加狂暴,此地不宜久留。所有人立刻整队,检查自身状态,收好战利品,我们沿原路撤离,返回天关城,不得拖沓,不得掉队。”
此言一出,在场十几名学员皆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三个时辰的肩膀,下意识微微松弛下来。
三个时辰的连续历练,没有片刻真正的休息,从楼道内的伏击,到楼宇间的搏杀,从低阶冰纹狼,到影翼雀、灰毛鼠,几乎每一步都走在生死边缘。队伍里的学员,绝大多数都处在入气境与洗髓境,灵气本就不算充盈,经过连番战斗,几乎人人灵气耗损七八成,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许轻伤,有的被异兽利爪扫破肌肤,有的被灵气余波震得气血翻涌,衣衫被风雪打湿,又被体内灵气与体温烘干,反复数次,又冷又累,双腿发酸,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可即便疲惫到了极点,却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面露苦色。
每个人的眼神,都比出发时更加明亮、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三个时辰的生死磨砺,早已将他们身上的青涩、浮躁、胆怯一点点磨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修士该有的坚韧、果敢与默契。他们手中的兽核袋微微鼓起,那是用勇气与汗水换来的成长印记,是从入气境走向洗髓境、从懵懂走向成熟的最好证明。
苏小巧背着那只半旧的木质医箱,小脸上沾了些许灰尘与雪沫,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显得有几分狼狈。可她依旧强撑着灵气耗竭的身体,蹲在一名手臂被冰纹狼爪风扫伤的学员身旁,纤细的手指捏着一枚淡绿色的疗伤符,柔和的入气境后期灵气缓缓注入符纸之中,淡绿色的微光轻轻笼罩在伤口上,快速止血镇痛。
她的灵气早已所剩无几,小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却依旧不肯坐下休息,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位同伴,仔细确认没有人重伤垂危,没有人气息紊乱,才长长松了口气,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晃,连忙扶住身旁的断墙,才勉强站稳。
石大壮拄着那柄半人高的精铁巨斧,粗壮的手臂肌肉紧绷,魁梧的身躯上沾了不少兽血与雪沫,结成薄薄的冰碴,看起来颇有几分凶悍。他是洗髓境初期,肉身强横,一路都冲在最前方挡伤抗敌,硬生生扛下了数次异兽的正面扑击,此刻巨斧拄地,才能稳住微微发软的双腿,粗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可听到撤离二字,憨厚的脸上还是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轻松,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陆野靠在一面残破的墙壁上,揉着发酸发软的双腿,他一路负责探路、警戒、侦查、示警,精神始终高度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此刻听闻可以撤退,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原本灵动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疲惫。
柳轻烟冰剑归鞘,清丽的小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冰系功法本就极其消耗灵气,她一路数次出手压制异兽,冰刃、冰封、冰域接连施展,洗髓境中期的灵气几乎被抽空,周身淡淡的寒气都微弱了不少。可她依旧挺直脊背,守在队伍外侧,眼神锐利如剑,习惯性地警惕着四周阴影,不肯有半分懈怠。
林清雪闭目调息,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入气境巅峰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弥补着巨大的消耗。她一路以灵魂感知力笼罩全场,提前预警、辨别异兽方位、探查危险气息,心神消耗远超旁人,此刻脸色发白,眉心微微蹙起,却依旧在第一时间强行睁开双眼,灵气微动,将感知范围再次铺开,仔仔细细探查着四周最后一遍,确认暂时没有异常气息,才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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