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昏黄如血,厚重的阴云沉沉压在夏城上空,三日三夜不曾散去。整座千年古城早已在连绵不绝的兽潮冲击下摇摇欲坠,十丈高的青石城墙布满沟壑与裂痕,多处地段轰然坍塌,碎石与尸骨堆叠在墙根之下,被浓稠的鲜血浸透,凝固成暗红发黑的硬块。狂风卷着刺鼻的血腥、腥臭、铁锈与死气呼啸而过,吹得城墙上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每一个坚守者的身心都冻入骨髓。
天地之间,只剩下杀戮、绝望、崩塌与哀嚎。
城墙之下,异兽狂潮依旧无边无际。从地平线的一端蔓延至另一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拥挤不堪,影狼、裂骨兽、火蜥兽、巨岩甲熊、影翼蝠、毒鳞蛇、铁脊鳄、黑甲犀、幽影豹……数十种凶戾滔天的荒古异兽汇聚成一片黑色的死亡海洋,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冲撞着本就脆弱不堪的城墙。它们没有疲惫,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最原始的吞噬与杀戮欲望,每一次嘶吼都震耳欲聋,每一次扑杀都带着撕碎一切的凶威,整座夏城,如同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倾覆沉没的可能。
城墙之上,是早已油尽灯枯、却依旧死战不退的夏城特别行动小组。
三天前,这支由民间修士、武道弟子、年轻觉醒者组成的守城队伍共计六十三人,平均年龄不足十八岁。而此刻,能够勉强站立的,只剩下十七人。近三分之二的同伴,早已在惨烈的厮杀中化为碎骨与血泥,被异兽拖入潮中啃噬殆尽,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无法留下。城墙的每一寸石板都被鲜血浸透,每一段台阶都堆叠着尸体与残肢,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浓得让人窒息,可幸存的学员们早已麻木,连呕吐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
他们不是兵,不是将,不是传说中高高在上的修士大能。
他们只是一群还没长大的孩子。
小组总导师秦苍,此刻半跪于血泊之中,早已失去了往日宗师风范。他右眼被异兽利爪彻底撕烂,只剩下一片模糊血肉,左眼布满血丝,浑浊而坚毅;左肩骨完全碎裂,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落,皮肉外翻,白骨森森;右胸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直划腰腹,鲜血不断渗出,与早已凝固的血痂混为一体;双腿布满咬痕、抓痕与毒疮,每一寸肌肤都在剧痛之中,全靠意志强行支撑。他手中那柄陪伴二十年的厚背长刀早已断成两截,此刻只能赤手空拳,用拳头、肩膀、头颅,甚至牙齿,去阻挡扑上来的异兽,每一次反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剧痛,可他眼中的火光从未熄灭——那是身为导师,宁死也要护住身后所有学员的决绝,是守护满城数百万百姓的最后信念。
在他身侧,十七岁的苏凌月早已奄奄一息。她是小组最顶尖的天才学员,身法灵动,剑术超凡,曾是无数人羡慕的天之骄女。可此刻,她的右肩关节被影翼蝠生生撕裂,整条右臂彻底废去,无力垂落,衣袖被鲜血浸透;左手紧握的长剑早已崩口、卷刃、布满裂痕,每一次挥剑都牵动全身伤口,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守在坍塌的缺口之前,半步不退。她的脚下,躺着三具朝夕相处的同伴尸体,昨夜还在互相分食最后一点干粮,此刻早已冰冷僵硬。
十八岁的楚云,天生神力,一手银枪出神入化,是小组最核心的攻坚战力。此刻他右腿膝盖以下被铁脊鳄一口咬断,只剩下皮肉相连,伤口血肉模糊,白骨外露,只能以左腿单膝跪地,长枪拄地,才勉强维持不倒下。他的胸膛被火蜥兽喷出的毒烟腐蚀出大片水泡,溃烂流脓,双眼布满血丝,视线早已模糊,每一次刺出长枪,都如同有万千钢针扎刺全身,可他的枪口,始终对准城外汹涌的兽潮,不曾有半分偏移。
十五岁的林小石,是小组里年纪最小的成员,半年前才从难民堆中被秦苍救下,编入特别行动小组。他个子瘦小,资质平庸,只能握着两把最普通的短刀作战。此刻他双腿早已被影狼彻底咬断,只能趴在冰冷的血泊之中,小小的双手死死抠住石缝,用牙齿疯狂撕咬扑上来的异兽,哪怕狼爪在他背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哪怕意识早已模糊不清,他也依旧不肯松开分毫。这个才十五岁的孩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城门,守住导师,守住同伴,守住这座收留了他的城池。
其余十四名学员,同样惨烈到极致。有人双目被毒烟腐蚀失明,只能依靠听觉挥刀乱斩;有人小腹被异兽洞穿,死死捂住伤口不让内脏流出;有人双臂骨折,便用头颅撞击、用身躯阻挡,以命换命;有人灵力耗尽,便赤手空拳扑上去,与异兽死死纠缠,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他们都还只是少年少女,本该在阳光下安心修行、嬉笑打闹,此刻却身披血污、手握残兵,用自己单薄却倔强的身躯,筑起一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崩塌的血肉防线。
他们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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