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老头率先催促。
寂静的场景才开始有了动静。
大部分人默默地开始散去，或是走向登记的老头，或是垂头丧气地离开空地。
陆清晏不再理会那些离开的人，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留下的十八人，十二个完成者加六个待完成者身上。
那些人也静静等待着陆清晏接下来的安排。
陆清晏提高声音，用木棍指向空地边缘，“外营首项劳役，修筑围墙！”
他按照瑶草昨夜勾画的简图，用木棍在雪地上划出大致范围，以染坊废墟为主体，向外延伸约三十步，圈出一片相对规整的区域。
“墙基就沿着这条线挖！深一尺，宽两尺，用这些砖石砌墙！木料作梁、作门！十日之内，必须完工！”
他下达了第一个集体任务。
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吸气声。
十天，修筑一圈能围住这么大范围的矮墙？
在冰天雪地里？
这听起来几乎不可能完成。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完成者忍不住低声嘟囔。
陆清晏目光立刻锁定了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主家的规矩，令行禁止。任务已下达，你们只有听令完成，或者现在退出。在这里，没有不可能。”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个嘟囔的人，缩了缩脚，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
“赵大牛。”陆清晏忽然点名。
赵大牛立刻上前一步，抱拳，略显生硬却透着恭敬的姿势：“在！”
“你暂为第一劳作队队长，带领五人，负责东段墙基挖掘与砌筑。”
陆清晏指派任务，“其余人，分作两队，各领五人，负责南、北两段。西段暂缓，待材料齐备。”
“刘老爹你们三个，负责记录各队每日的进度、工分。”
不多会儿，他就将人员简单分组，指定了临时负责人，且明确了分工和监督机制。
赵大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大声应道：“是！”
随后，他立刻转身，开始点名叫人，划分任务，且展现出了他的特别，是在流民中少见的有一定的组织能力。
其他两组也在陆清晏的指派和赵大牛的示范下，勉强开始运作起来。
工具是简陋的铁锹、锄头，都是破旧的，甚至有用木棍和石片的。
陆清晏提着木棍，带着黑耳，在空地边缘缓缓踱步，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每一个劳作的人。
他看到了有人偷懒，有人抱怨，但也有如赵大牛和少数几个在埋头苦干，甚至开始尝试着互相配合的。
他走过去，对那个偷懒的，只是用木棍轻轻点了点他面前的冻土，空洞的眼神注视着他。
那人一个激灵，立刻加快了动作。
对那个抱怨的，他则直接走到负责记录的老头面前，指了指那人，示意扣减工分。
此时，他正在通过最直接的现场监督和奖惩，被一点点地刻入这些人的行为中。
日头渐渐升高，虽然依旧没什么暖意，但光线好了许多。
空地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挖掘冻土的闷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号子声和催促声，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竟然在这死亡之城里，诡异地出现了。
陆清晏站在空地中央，看着这一切，心中有些许起伏。
这只是开始。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
他抬起头，望向钟楼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在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陆清晏收回视线。
*
围墙的修筑，冻土坚硬逾铁，每一锄头下去，往往只能挖起碗口大的土块，震得手臂发麻。
寒风卷起，扑打在劳作的人脸上，生疼。
短暂的热火朝天很快就被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和单调重复的苦役所取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沉闷的敲击，以及偶尔因疲惫和冻伤而发出的压抑呻吟。
陆清晏没有再站在空地中央。
他如同一道沉默的灰色影子，带着黑耳，在三个施工段之间缓缓游走。
偶尔在雪地上轻轻一顿，或指向某处挖掘不尽如人意的墙基，便能引起附近劳作者一阵下意识的紧张和加速。
他的目光很少停留在具体某个人身上太久，却仿佛无处不在。
他看到赵大牛那一组进度最快，赵大牛自己几乎不知疲倦，还时不时低声指点同组人如何更省力地撬动冻土，如何将不规则的砖石垒得更稳。
他也看到另外两组中，有人悄悄将挖出的相对松软的土块踢到一旁，假装是冻土太硬难以挖掘。
有人则眼神闪烁，一边有气无力地挥着锄头，一边用眼角余光不断瞟向哑院方向，与其他组的人交换着难以捉摸的眼色。
人心如冻土，看似坚硬板结，实则内里遍布裂隙与暗流。
恐惧与食物的诱惑，能驱动他们开始劳动，却不足以让他们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投入。
偷懒、藏私、观望、甚至暗中串联不满，都是必然会出现的暗流。
他没有立刻发作。
过早的弹压，可能会激起更隐蔽的反抗。
他需要冷静下来，慢慢观察分辨，哪些是可以利用的，哪些是需要警惕的隐患，哪些又是必须清除的。
他走到那个将土块踢开的流民身边，没有斥责，只是用木棍轻轻拨了拨那堆松土，然后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看向那人。
那流民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却在对上陆清晏毫无情绪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慌忙低下头，更加卖力，或者说假装卖力地刨起真正坚硬的冻土。
陆清晏移开目光，走向一个偷偷藏砖的人。
他没有直接戳穿，而是在那人附近停留了片刻，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堆待用的砖石，又看了看那人藏起的位置。
然后，他转向负责记录这一组进度的刘老爹，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记号，指了指这一组的砖石堆放区。
刘老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连忙在本就破旧的木板上，用炭笔在那个藏砖流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需重点观察的符号。
陆清晏不再停留，继续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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