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顺着大殿外的青石阶往上走,一直走到玉龙城的最高处。
北地的雪下得很密,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
她没有撑开护体真气,任凭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就积了白白的一层。
远处的百丈神像立在风雪里,低垂着头,金色的眼瞳暗淡无光,毫无情绪地俯视着整座城池。
城下凡人营地的火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锅炉里冒出的白气刚升起来就被雪雾吞了进去。
她两只手按在城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便当她是我的道侣好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大殿上周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没有犹豫,没有掩饰。
她其实很清楚当时的局势。
韩青渊那帮老狐狸拿资历和修为压人,周玄必须给林清竹一个绝对压得住阵脚的身份。
同盟的财权如果落到降宗手里,整个北地的防线不出半个月就会烂透。
理智上完全说得通。
可心里发闷。闷得喘不上气。
秦可卿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清竹抱着账册站在大殿中央的样子。
那个只有筑基修为的女人,面对三个元婴后期老怪的威压,硬是撑着没有退半步。
而周玄为了那个女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砸碎了玄龟古盾,废了三尺飞剑,捏爆了十二颗雷珠。
那是护短,是毫不讲理的偏爱。
身后传来踩雪的嘎吱声。
脚步声很轻,也很慢,完全没有修士那种轻盈的底子,完全是凡人走路的动静。
秦可卿没有回头。
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递了过来。
“夜里风大,披上吧。”
秦可卿转过头,看着站在身侧的林清竹。林清竹穿得很单薄,鼻尖冻得发红,手里还抱着那件狐裘。
“你来干什么?”
秦可卿没接那件衣服,语气很硬。
“炫耀?”
林清竹把狐裘叠好,放在旁边的干净城砖上。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摆出什么胜利者的姿态,只是走到女墙边,看着下面明明灭灭的营地火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若真来炫耀,就不会一个人来。”
秦可卿皱起眉头。
林清竹转过脸,看着秦可卿的眼睛。
“大殿上的事,你其实比谁都看得明白。那些降宗的人试探的是他的底线。”
“他那句话,是替我挡住那些诛心的盘问,也是为了把同盟的财权彻底坐实。”
林清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平稳。
“这不等于我们成了世俗里那种道侣。”
秦可卿别过脸,咬着牙回了一句:“我当然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那句“为什么不是我”,就这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更吐不出来。
林清竹看着秦可卿别扭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笑什么?”秦可卿眉头皱得更紧。
“我其实很羡慕你。”
秦可卿愣住了,转过头盯着她。
“你羡慕我什么?现在全城都知道你是他的人,他当着三个元婴后期的面,把话放得那么绝。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林清竹收起笑容,视线重新落回下方的风雪里。
“我是个俗人。这十年在西荒域,我每天都在算账、铺路、和各种人打交道。”
“我能替他把后方稳住,能把那些烂账理清楚,能让他不用为灵石和物资发愁。”
林清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可也仅此而已了。”
秦可卿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身上压着两域的活路,压着几百万凡人,外面有极骨废墟里的魔潮,还有中州仙盟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要面对的敌人,动辄就是化神,甚至是更恐怖的存在。”
林清竹转头看向秦可卿。
“我只是个筑基。”
这几个字说得很慢,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就算他拿再多天材地宝砸在我身上,我的寿元、我的根基,也注定走不远。我跟不上他。”
这番话说得太透彻,透彻到近乎残酷。
秦可卿心里的刺忽然软了下去。她一直把林清竹当成占据了周玄身边位置的对手,却从来没有站在林清竹的角度想过这些。
“你不一样。”
林清竹继续说。
“你有绝顶的天赋,有极厚的气运,你是天命之人,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你能跟上他的脚步。你能站在他身边,陪他去真正的战场。”
林清竹的视线落在秦可卿腰间的佩剑上。
“而我,只能留在后方,看着他的背影,算着仓库里还剩多少存粮,每天提心吊胆地等前线的战报,祈祷他不要出事。”
秦可卿彻底怔在原地。
她原以为林清竹今天赢尽了面子和里子,却没想到,这个女人比谁都清醒。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和周玄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修为、寿元、天地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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