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娘子捧出一只空的影胭脂匣。匣子不过掌心大小,形如一段微缩的肠子,弯曲盘绕,表面覆盖着细密的、仿若肠壁纹路的浮雕,纹路里凝着茜色的光。匣底用极碎的影瓷片拼成一个“影”字,但那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点——却空着,仿佛写字的人写到此处,忽然折断了笔,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像是人心底的一道疤。
“第三影:余生命。”胭脂娘子将匣子推向杜无肠,匣身微凉,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引力,像是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吹一口,把你的命吹进去。吹得满,影可成肠,你肠可续;吹得尽,你成影,我成唇——我这张脸上,缺的正是另一半嘴唇。”
杜无肠捧起匣子。匣体冰凉,触感却柔软如活物,在他掌心微微搏动,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与他的心跳同频。他低头看着匣子,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想起太后失影那夜:药汁灌入,初时平静,他以为功成在即;子时突变,花影暴起,如活蛇般自太后七窍钻出,在空中拧成一股,扑向太后面门;他冲上前试图阻拦,却被一股巨力震飞,腹中剧痛,低头时,只见一段茜色影子正从他脐下缓缓抽出,那是他自身的肠子被影力硬生生“扯”出了一截;太后惨叫,右半边脸在影子卷过之后,化作一片空白,那片空白像是一个诅咒,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想起被逐出皇城的那日,大雨滂沱,他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城门外,回头望去,朱雀大街的尽头,是巍峨的皇宫,宫墙高耸,冰冷而威严,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想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想起坊间人的冷眼与嘲讽,想起腹间影带日夜啃咬的痛楚,想起那些缠在花影里的、无处诉说的心事。
他长吸一口气。
这一吸,竟似抽空了他体内所有的空气,甚至抽走了部分体温、部分血色。他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眼窝深陷,唇色褪白,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而那股被吸出的“气”,并非无形,而是一缕淡淡的、银灰色的雾,雾中隐约有无数细碎的影像闪灭:他第一次执刀剖尸的手,颤抖着,却带着坚定;师父种下影种时冰冷的手指,带着一丝温度;太后空白半脸的惊恐,那双眼睛里的绝望;被剜肠时影带缠身的刺骨寒意,痛得他几乎死去……
他将这口气,缓缓吹入匣腹。
匣盖猛然鼓胀,像是有活物在内冲撞,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心跳。下一刻,匣体表面那些肠壁纹路忽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尖利的影刺,闪着幽蓝的光,其中一根最长的,猝然刺向杜无肠右胁下影种所在!
“噗”一声轻响,影刺刺入,却没有痛感,只有一股暖流,顺着影刺,缓缓流入他的体内。那颗干瘪的种子骤然破裂,内里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股银赤色的雾气——正是昨夜那只碎裂影舟所化的光点,它们竟未消散,而是潜回了他体内,藏在影种深处,等待着这一刻。
此刻,这些光点顺影刺爬入匣中,沿着匣内无形的脉络游走,最终与他吹入的那口“余生命”之气交融、缠绕,竟在匣内结成了一张细密的、发光的网,那网的形状,俨然是一段微缩的人体肠脉图!那些光点在网中缓缓流动,像是血液,又像是花影,带着生命的气息。
胭脂娘子适时伸出指尖。她那影赤的指甲,红得发黑,点在匣底“影”字缺漏的那一点上,轻轻一抹。指尖过处,碎影瓷片自行生长、拼合,像是有生命一般,最后一点被完美补全。
“咔哒”一声,匣盖自动合拢。
万籁俱寂。
整个铺子都安静了下来,四壁的影肠不再晃动,呜咽声也消失了,只有影瓷匣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
三息之后,匣盖再度弹开。
匣内,那银赤色的影浆已凝固成一粒完整的胭脂膏体,约莫拇指指节大小,色如“破影”——仿佛有人将一片完整的影子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内里透出的便是这种颜色:暗红为底,泛着银灰的冷光,深处又隐隐透出茜色的微芒,像是黑夜中的晚霞,绝望中带着一丝希望。香气也变了,前两夜的腥甜此刻沉淀成一种更深邃的、近乎腐败的甜香,像熟透的果实即将溃烂前那一瞬的气味,带着生命最极致的绚烂,也带着死亡最温柔的呢喃。
“色成了。”胭脂娘子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极细微的波动,像冰面下的暗流,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
她以一根特制的影管——那管子形如微缩的肠子,一端尖锐如针,泛着茜色的光——挑取少许胭脂膏,膏体沾在影管上,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微微颤动。她示意杜无肠解开腹间绷带。
被剜肠的伤口尚未愈合,露着一截真正的肠头,暗红、湿润,微微搏动,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奇怪的是,那条缠在外面的影带,此刻安静得异乎寻常,不再蠕动啃咬,仿佛在等待什么,像是一条温顺的蛇,盘在伤口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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