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枫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一句话,“寨主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下山一趟。”
苏红袖道,“不是去买货卖布,是去看看山外的世道。看看那些我们救过的人,没救到的人,还有……那些让我们不得不落草为寇的根源。”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近半年来,附近各村寨求助的记录。有被地主逼租的,有被官府加税的,有女子被夫家虐待的……你看看,然后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晴枫接过来册子,翻开第一页。
“四月十七,刘家村,佃户张老四欠租,地主赵家强抢其女抵债……就是我们救下小莲杏儿那次。”
“四月初二,柳庄,寡妇陈氏被小叔侵吞田产,走投无路……”
“五月二十,青林县郊,农户因抗税被衙役打断腿……”
一页页翻过,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字也有的写对了,有的缺胳膊少腿儿的,记录的都是人间疾苦。
晴枫越看心越沉,到后来手指的尖尖头都有些发凉。
“我明白了。”
她合上册子,“我去看看。”
*
五日后,晴枫扮作游方货郎,挑着担子下了山。
担子里装了些寨子自制的粗布、草鞋、竹编等物,既是伪装,也可以顺路做些小生意。
春杏不放心,让两个身手好的女子暗中跟着,约定日落前在柳庄外的土地庙会合。
从黑风山往东,官道渐渐宽了,村落渐渐密了。
这个时候时间正是盛夏,田间本该是农忙景象。
可晴枫一路过来所见,多是面黄肌瘦的农人佝偻劳作,田里庄稼长得也稀疏拉拉。
路过一处村庄时,她放下担子,在村口大槐树下歇脚。
几个孩童围过来,盯着担子里的糙米饼咽口水。
“小哥,这饼怎么卖?”一个老妪心疼孩子颤巍巍问。
“两文钱一个。”
晴枫拿起一个递给孩子,“先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孩子们怯生生接过来,小口小口吃着,那珍惜的模样让晴枫心头发酸。
老妪从怀中摸出个破布包,数出四文钱,“买两个……给孙子孙女。”
晴枫收了钱,又多塞了个饼,“老人家,今年收成可好?”
“好什么哟。”
老妪唉声叹气,好像有叹不完的气,“地是王老爷家的,七成交租,剩下的不够交税。儿子去县城做苦力,媳妇……前年病死了,没钱抓药。”
正说着,村中忽然喧哗起来。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拥着个穿绸衫的胖子走来,手里拿着账本和鞭子。
“收租了收租了!都到打谷场集合!”
村民们脸色一变,匆匆往村中赶。老妪也慌忙起身,差点摔倒,晴枫扶了她一把。
“是王老爷家的人……迟了要挨鞭子的。”
老妪抓着晴枫的手臂,“小哥你快走吧,这些人凶得很。”
晴枫目送老妪蹒跚而去,挑起担子跟了过去。
打谷场上已聚了百来人。一个绸衫胖子坐在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旁边桌上摆着账本和秤。
“刘老栓,四亩水田,该交租一石二斗!”
一个干瘦老汉噗通跪下,“王管家,今年虫灾,亩产不到两石,交完租全家都得饿死啊!求您宽限些,秋后一定补上……”
“宽限?”
王管家发出一声冷冷的笑,嘲笑之意溢于言表,“老爷的规矩,拖一天加一斗。你交是不交?”
家丁上前就要拖人,老汉的儿子冲出来挡在前面,“爹!咱不交了!这租子交完,咱家活不过冬天!”
“反了你了!”
王管家拍案而起,“给我打!”
鞭子抽在人身上的闷响,村民的惊呼,孩子的哭喊……
一派人间炼狱之景象。
场面乱作一团。晴枫站在人群边缘,拳头攥得发白,却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出手。
一个、两个……陆续有村民扛着粮袋来交租。那秤明显有问题,一石粮上去,秤杆只翘起一点点,管账的就喊“八斗”。
有人争辩,立刻挨了打。
晴枫默默记下,王管家,青林县王地主家仆,压秤不说,还动辄鞭打佃户。
这王家,就是苏红袖册子上记的王扒皮。
日落时分,她离开村子,往柳庄方向去。心里沉甸甸的,方才所见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土地庙破败不堪,塑像都塌了半边。两个扮作村妇的女子已在等候,见晴枫来,松了口气。
“李枫哥,你可算来了。”
圆脸的那个叫秋菊,是春杏的徒弟,“刚听说王家庄那边又逼死人了,一个佃户交不起租,被逼得跳了河。”
晴枫靠着墙坐下,从担子里摸出水壶灌了几口,“秋菊,山下的日子……一直这么难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
另一个女子叫冬梅,年纪稍长,“你是没去过县城里。西街那块,暗门子多的是被丈夫卖掉的、被主家赶出来的女子。还有南城根的窝棚,冬天一天能抬出好几具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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