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清目光落在那些文书上,觉得有些恍惚。
每一页都签了字、画了押、按了手印,每一页都记着一个世家的崩落。
他们来同洲……才不过一个月吧?
几个月前,他还是从青楼被赎出来的倌人,如今却坐在这里,替刺史大人清点那些世家交出的家产,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家底。
“王映雪伤势如何?”林柚夹了一筷菜。王府的厨子确实不错,折腾大半夜,她也饿了。
裴砚清收回思绪,给她布菜:“无碍。血止住了,伤口不深,养几日便好。”
“王家人还没来啊~”林柚边嚼边问,“真忍得住啊,你怎么看?”
裴砚清略一思忖,“王家人行事一向如此……眼下怕是在召集人手。”他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姑娘不惧么?”
林柚抬了抬眼皮:“惧什么?”
“今日我们看似胜券在握,但大部分人手都是那些匪徒,虽经过野兄调教,但终究不是正经官差,唬人还行,真要动手……不知能否顶得住。”
他把话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多嘴。姑娘不可能没想到这一层。
“还有,王家若真不管王映雪,便是撕破了脸。其他世家见王家不顾情面,怕也不会再顾忌什么。如今我们守在王府里,看似笼子困住了他们,可何尝不是把自己也困在了这?一旦王家带人围过来,腹背受敌……”
林柚听罢,笑了,“你想得还挺多。你是怕王映雪她爹也觉得现在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所以也一直在暗中观望?”
裴砚清点头。
“不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我问你,那些没来的世家,为何不派人?”
裴砚清迟疑:“……怕是不愿出那份家产?”
“不。因为他们知道,来了也没用。王家不敢撕破脸,哪怕知道那些世家已加入反叛阵营,可这个节点,另一方正在筹备,不会替王家出头。该收的钱都收了,谁会为区区一个孩子打断自己的计划?”
“依我看啊,王家怕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裴砚清一愣:“……这,怎么会?王映雪还在姑娘手里,他们就不管不顾了?”
“管不了,也顾不了。”林柚看了他一眼,“今晚你不是看清了么?不是所有父母都会为孩子付出一切,多数只是假象。你看得很清楚,不是么?”
利益至上,人性如此。王映雪也不过是个“好用的女儿”。那些没来的世家,骨子里都一样。
不过,跑了才好。跑了,同洲就是朝廷的了。
哪怕给他们时间收拾东西,他们又能带走多少?只要离开同洲,他们就不算什么东西了。
至于他们说的那些连带其他州府各个店铺的反应根本不重要,等朝廷接管同洲,就是告诉他们:你们服侍的世家都完蛋了!你们还要跟我们作对么?
说白了,朝廷如今有钱,不怕关门抵制,有钱什么买不到,大不了多花路费和时间呗。
裴砚清沉默下去。是啊,今晚他看得分明……
林柚忽然说了一句:“等事情结束,你可以回家看看了。”
裴砚清低下头,“……好。眼下还不着急。”
林柚“嗯”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小睡一会。”她说,“让野影盯紧了,别让那些小孩闹事。”
“对了。如果孔明彦要求见我,便让他来。”
她回身看了他一眼,“你也来。”
裴砚清:“好。”
这盘棋,看来快要落定了。他想。
……
三个时辰后,林柚睡醒了。裴砚清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姑娘,孔明彦来了。说想见您。”
她毫不意外,让他进来。
林柚娴熟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哟,第二回见面了,孔公子有什么要说的?我时间不多,挑要紧的讲,废话免了哈。”
孔明彦准备好的说辞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这今晚之事,于他而言惊心动魄。他想起昨夜看见的林柚。
黑色劲装,马尾系着红绸,手里提着短刃,刃上血未干,立在满堂惊惧的宾客间,像误入凡间的恶鬼,又像从天而降的判官。那股既让人胆寒又叫人追随的气场,他至今难忘。
他始终想不通刺史为何一直将他隔在世家之外,直到昨晚,才终于看清自己的路。
孔明彦双膝下跪:“……草民原为刺史大人肝脑涂地。”
林柚讥讽一笑:“哟,你倒是说得大义凛然。孔公子现在才看明白么?我可是给了你许多时间想清楚啊。”
这微妙的语气让孔明彦的头垂得更低。她说得对,她给了自己很长时间,可他一直在犹豫,在观望,在等“最好的时机”。
“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林大人的所求。您放心,林大人想要的世家的把柄、情报,我都可以给您。”
林柚:“哦?那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大人保全孔家。”孔明彦道,“孔家不是大族,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父亲胆小,只是依附王家讨口饭吃,脏事没参与,也没能力参与。大人的目标是同洲的世家,不是孔家这样的小门小户。只要大人愿意保全,我手里所有东西,都交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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