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洲这几日最热闹的事,并非新刺史拿人,而是聚宝斋的拍卖会。
几天前,聚宝斋便开始放风:“三枚极品雨花石,不日本斋竞拍。”
消息传开,同洲的世家圈子只当是小贩吹牛。雨花石虽正风靡,可极品哪那么容易得手?
谁知聚宝斋斋主亲自出面证实,说这三枚石头是他“托了天大关系”从南边一位隐世藏家手里求来的,品相之好,百年难遇。
此言一出,整个上金城的世家都坐不住了。
雨花石风靡不过一年,但越是新鲜的东西,越能标榜身份。寻常百姓连听都没听过,世家子弟却早已玩出花样,比纹路,比色泽,比天然成画的意境。一枚极品雨花石,便是一张无声的名片。
拍卖会选在城东一座三进的大宅里。
这宅子是聚宝斋斋主的私产,平日不对外开放,只有最顶级的拍卖会才会启用。那些不够格的小门小户,早在筛选帖子时就被剔除了。今日能落座的,非富即贵。
厅内不设散座,只用紫檀木屏风隔出一个个小包间,屏风上雕着缠枝莲纹,纱幔从顶垂落,既护住私密,又不完全遮挡视线。每个包间里备了茶点、炭盆,还有专门的侍女伺候。
包间各有名号,不过在这里,是以金、银、铜来区分等次。
酉时三刻,宾客陆续抵达。
聚宝斋的掌柜立于门口迎客,笑容从傍晚挂到天黑,两颊发僵。但每迎进一人,那笑意便真上几分——来客太多,也太有分量了。
王家、周家、赵家、钱家……各家都遣了人来,有的甚至是家主亲自到场。
但他们并非今晚的主角。
掌柜朝厅内一个包间努了努嘴:“斋主,金字间的那位爷……可是传闻中的那位……大人?”
斋主循着方向瞥了一眼:“噢,那位。”
纱帘半卷,隐约可见里边坐着一个人。
“没错,这位可是前朝薛无名将军的侄子,薛全。”斋主补全身份,“你这次做的事不错,三枚石头来得正好。恰好可以给这位爷递帖子了。”
这话听着有些蹊跷,掌柜却喜上心头,连忙点头:“都是托斋主的福。”
斋主看了他一眼:“这位的名号,莫要外传,心里有数就行。”
掌柜频频颔首。他对此所知不多,不敢细问。
但他不蠢。前朝旧事,在当下都算隐秘,鲜少有人提起。可这层身份已然奠定许多,这可是不少世家想攀都攀不上的啊!
难怪这位前阵子刚入同洲,便收到一堆拜帖,偏偏一封都没回,今日却愿意坐进这个场子里。
“那位就是雨花石的主人?”斋主朝后方角落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掌柜顺着他目光望过去。铜字间最末一排,靠墙的位置,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两个人影。
“是,斋主。他讨要一个包间,我便给了他铜字间角落里的一处。这次,他似乎还带了个女子。”
“查过了么?”
“查过了,应是外地的旅客,住在八方客栈里,行迹正常。想来是运气好捡到了石头,听说了同洲的名头,打算来赚一笔。”
“那便好。”斋主唇角微牵,“来者都是客,不必特殊对待,也不用刻意怠慢。”
来得刚刚好,左右不过是个工具,用完再丢便是。那三枚石头是真是假、从哪来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石头替他把人聚到了这个屋子里。
“是。”
……
金字一号包间。
薛全倚在椅背里,手持茶盏,隔着一层薄纱看向会场中陆续落座的人。他身着暗紫团花锦衣,腰束墨色革带,发髻上簪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但那身气度,足以让进来送茶的侍女不敢抬头。
他保养得宜,面皮白净,眉目疏朗,只有眼尾的细纹在笑时才会浮现,像岁月刻下的几道浅痕。可你若凑近了看,会发现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正捻着衣料,捻了又放,放了又捻。
“家主,”身旁的管家压低声音,“王家那丫头来了。”
管家又报了几个名字:周家、孔家、赵家……都到了人。还有几家在荣都置有产业的,也遣了代表过来。
薛全听完,忽然开口:“那个卖石头的……你查了么?”
管家:“查了几日,老奴毫无头绪。”
薛全猛地攥了下衣服。
“连你都查不到?”
“是。那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户籍记录,没有路引存根,没有任何人能佐证他的身份。客栈掌柜说他出手阔绰,每日早出晚归,从不多话。”
薛全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到唇边,指甲抵着下唇,轻轻咬了一下。这是他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一紧张便啃指甲,几十年也改不掉。他又咬了一下,“什么都查不到……在这个节点上……”
话音落下去,他没有再说。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弟弟薛齐。
那个被他的叔父薛无命推出去送死的人。永泰二十九年,叔父对他说:“齐儿,你带兵去北漠,替叔父把季燃宇的脑袋砍下来。”
弟弟去了,可再也没回来。
薛全闭上眼睛。
他忆起弟弟走的那天,一身崭新的盔甲,脸上挂着年轻人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笑。他站在城门口送行,弟弟翻身上马,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大哥,等我回来请你喝酒!”
那顿酒,他等了这么多年,始终没等到。
他怨叔父害死了弟弟,可又有几分隐秘的庆幸。他是个废物,叔父看不上他。
后来……叔父也死了,薛家定是要完了。他便带着管家逃离荣都,去河绵县隐姓埋名过了很长一段安稳日子。可前段时间……朝廷的人盯上了河绵县。
于是他听从一位合作伙伴的建议,来了同洲。
此地甚好,他本不想暴露身份,只想换个地方清净度日。
可……可有人不让。
他啃得更用力了,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旁边的管家出声叫了他一下:“家主。”
薛全睁开眼,慌忙放下手。
他今日来……并非只为雨花石。
而是自己……必须听命,做该做的事。
这拍卖场,他得来露个面……给那些世家接近他的机会。
? ?啃指甲这个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河绵县篇出场过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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