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凛吩咐不停，“沙船进入淮水后，谦和那一千人负责策应，小灵子率五百舟兵突进邗沟。”
他手中竹枝指着山阳郡面朝淮水的一处高地岗亭，“务必拿下玉岗高地。”
玉岗是山阳郡后背的制高点，拿下它，就相当于在山阳郡背后插进一把刀，攻破山阳，指日可待矣！
众人难掩兴奋。
唯独事先知道此计的谦和犹豫问道：“五百舟兵会不会太少？”
肯定少。
帐中将领冷静下来，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却都默不作声，下意识望向陈凛。
陈凛不会有错，肯定是他们哪里没想通。
未料陈凛却道：“自然少。”
众人睁大双眼，面面相觑。
“但本王反复确认过沙船图纸，装上足够威慑高地的投石车之后，最多只能再装一千五百余人，再多船就撑不住了。”
陈凛看向小灵子，“这事换谁都不行，只有小灵——不，本王应该叫你徐师校尉，只有你做得到。”
众人随着陈凛齐齐转头望向身材状若孩童的——徐师。
他还是那么不起眼，站在一众高大威猛的将领中间，几乎看不见人。
就这样一个‘孩子’，能将此战成败押宝在他身上吗？
陈凛眉眼坚毅，气定神闲，“徐师，把你训练数月的舟兵精锐拉出来，给北齐见识一下我大渊舟军威仪。”
“是！卑职定不辱命！”徐师激动难抑，俯身领命，人几乎和沙盘齐高，却再无人会忽视他。
***
建康，沈府。
沈府一共六院四园，沈栖竹一一逛完之后，觉得自己阿爹院子选得极好，清平院除了位子偏僻以外，再没什么别的缺点了。
曲径通幽处，鸟语花香，远离尘嚣。
“女郎！家主说有客来访，让你过去见一见。”书画气喘吁吁，终于在正院旁边的花园找到了沈栖竹。
沈栖竹略感疑惑，阿爹的客人多半是男子，为何要喊她去见？
想是这么想，沈栖竹还是跟着书画急匆匆赶回了清平院。
一进花厅，看清客人是谁，她直接愣在原地。
“见过沈小姐。”来人一袭广袖长衫，斯文俊秀，却是许久未见的刘怀瑾。
沈栖竹本对他无甚好感，但岁试奸弊时，是他随万清一起奔走，沈家被责难时，又是他联络万民请命，如今再面对他，沈栖竹只有感激，甚至觉得自己以前对他有些过分。
“见过刘公子。”沈栖竹躬身福礼。
“不……不必客气。”刘怀瑾面上腾地一红，这还是第一次沈栖竹对他这么和颜悦色。
“以后该称呼刘大人了。”坐在左侧一排扶椅尽头的沈万安，纠正道：“刘大人现在官拜中书舍人，是朝廷三品大员。”
沈栖竹大感惊讶，没有想到刘怀瑾竟然晋升这么快，忙改口道：“见过刘大人。”
刘怀瑾脸色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是朝廷现在委实缺人手，才让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暂代要职，等贤士进京，我这官还要还回去的。”
“那倒未必。”沈万安接了一句。
见左右俱都惊疑不定，又哈哈一笑道：“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说着，挥退了下人。
待屋内没有闲杂人等，沈万安招手让沈栖竹坐到自己身边，“沈家能平安无事在京中落脚，还要多谢刘大人仗义执言，我想着该喊你来谢一谢人家。”
沈栖竹闻言，当即起身，双手抱圆向上，朝刘怀瑾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礼。
刘怀瑾耳根红得滴血，不住摇头，欲要上前扶沈栖竹起身，却又碍于礼数，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虚空抬手，“使不得使不得，沈小姐快起身，在下只是做了读书人该做的事。”
沈万安笑了笑，不再多说，招呼他落座。
沈栖竹坐回到沈万安右手边，刘怀瑾则坐在父女俩对面。
“刘大人方才说，朝局对沈家不利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山阳郡战事不顺？”沈万安迫不及待追问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沈栖竹眉头微动，屏息凝神。
“不是山阳郡的事。”刘怀瑾想了想，又严谨道：“不止是山阳郡的事，北境还未有消息传来，结果尚未可知，眼下要命的是——”
他看了眼沈栖竹，担忧问道：“胡骨屠戮建康时，沈小姐是不是曾说过要给叛军一人十两黄金？”
“是。”沈栖竹点头承认，解释道：“那只是权宜之计，而且沈家现在已经归顺大渊了，是还有人在拿沈家的北齐身份做文章吗？”
“不是。”刘怀瑾听见她承认，不禁愁眉紧锁，“问题出在十两黄金上。”
他给沈栖竹算了笔账，“叛军两万余众，要兑现承诺，就需要二十万两黄金。”
沈栖竹还是没听明白。
沈万安却猜出一二，面色凝重。
“也就是说，沈家家财至少有二十万两黄金。”刘怀瑾忧心忡忡，“竟然有人的财富比大渊国库都多，这让朝廷怎么想？”
沈栖竹咯噔一声，手足无措地辩解，“可是我只是随口一说，如何能当真？”
刘怀瑾长叹一声，“要想让人不当真，除非把沈家的账本摊开来，让天下人都来算一算。”
沈栖竹脸色刷地白了下来。
刘怀瑾看着沈栖竹的模样，心下不忍，宽慰道：“这只是朝中议事提起的，民间对你在屠城时的做法一直是敬服的，还有南城百姓也都很感激你，说以后只要有需要，他们都愿意站出来为沈家说话。”
沈栖竹勉强笑笑，“谢谢，您和南城百姓都有心了。”
刘怀瑾连连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你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为此承受这么多。”
沈万安一直低头沉思，这会儿也道：“不错，不是所有对的事都能有好的结果，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朝刘怀瑾拱手道：“多谢刘大人前来相告。”
刘怀瑾登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手足无措地俯首还礼，“沈伯父客气。”
沈万安听见这个称呼，眼皮一跳，看了眼神思不属的女儿，轻咳一声，只能装聋作哑。
转而又问：“如今朝中对沈家回大渊，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是接纳的多些，还是排斥的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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