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静默几息，她正色道：“林将军三思，我乃临川王亲封的员外散骑侍郎之女，英夫人亦与我阿爹是八拜之交。”
顿了顿，再次深吸口气，“将军若是为了我一个女子，坏了王爷铲除拜火教的大事，还与新任三十六寨大头领反目，岂非得不偿失？”
林洗面色骤冷，立时便要起身动手，只是刚一动作，不知想到什么又慢慢坐了下来。
他换了个坐姿，似笑非笑道：“崖州时我便领教过你的牙尖嘴利，今日这般倒更是让本将军放不下你了。”
他双手捏着衣袍下摆两侧微微提起，将左腿跷到右腿上，又悠悠将下摆放下，拿手背掸了掸衣袍，“在沈府纵火的厨娘和采买两家人本是良善之人，不少百姓为他们求情，让我量刑从宽。”
沈栖竹猛地抬头，纵火是大罪，参与者不分主从，不问缘由，一律枭首示众，律法昭昭，谈何‘从宽’？
林洗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轻笑出声，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哦，我怎么忘了，听说自小带大你的嬷嬷就死在那大火之中？若从宽量刑，不仅她死不瞑目，你怕是也于心难安吧？”
沈栖竹身形微晃。
林洗紧接着又长叹一声，面带难色：“只是我新官上任，与你们沈家又非亲非故，实在是没什么理由违背民意啊。”
“将军慎言，依律判案是为官之本，何来违背民意一说？难道只有跟您‘有亲有故’才能让您秉公执法吗？”
林洗讥笑道：“逞一时口舌之快，帮得上你的奶嬷嬷吗？”
沈栖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无一丝血色。
“等你成了本将军的人，希望还能如此‘口齿’伶俐。”
林洗懒得浪费时间，直接站起身，肆无忌惮地用眼神将她浑身上下扫了一遍，脚步越逼越近。
沈栖竹像是被毒蛇盯住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将袖子里的东西握得更紧。
“将军大人！临川王麾下徐大人有要事与我家女郎相商，还请让我家女郎出来一见！”
门外突然响起呼喊，是高嬷嬷匆匆带着徐彪赶了过来。
林洗双眼一眯，神色不定，看着沈栖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思绪翻涌。
“将军大人！卑职临川王座下校尉徐彪请见！”
沈栖竹心下一松，缓缓找回呼吸。
林洗重重吐出一口气，片刻，扬起笑脸，大手一挥，朝沈栖竹向门外作了个请的姿势，“既是如此，本将军就不久留沈小姐了。”
沈栖竹吞了下口水，抖着手回礼，“谢将军。”尽量保持平静的迈起步子，绕过挡在她面前的林洗。
然而就在二人即将擦身而过之际，林洗闻着独属于少女的馨香，终是心有不甘。
他横跨一步，整个人如泰山压顶一般俯身贴到她耳边，“护国军不日便要开拔，英夫人也有长老会这个掣肘，你的靠山总有靠不住的时候，以后大家都在花羊城，咱们……来日方长。”
沈栖竹呼吸一窒，冒出一身冷汗。
出得房门，高嬷嬷赶忙迎了上来，紧张地问：“女郎……没出什么事吧？”
沈栖竹脸色煞白，勉强扯起嘴角，摇了摇头，“嬷嬷来得足够快。”
她又看向特意赶来的徐彪，“多谢徐大哥跑这一趟。”
徐彪微一颔首，神情严肃，不发一言。
跟着出来的林洗冷冷看着徐彪，扬着下巴问：“王爷可有何吩咐？”
徐彪俯身拱手回禀：“王爷只命卑职护卫沈府，其余卑职一概不知，今日多有叨扰，望将军海涵。”
护卫沈府？
林洗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沈栖竹，上下打量一番，暗道确实也在情理之中。
背在身后的拳头紧了又紧，忽而一松，林洗笑呵呵摆手，“哪有什么叨扰，你我同在王爷手底下做事，以后还要常来往才是。”
徐彪面色不见轻松，俯首道谢：“将军雅量。”
不论林洗如何想，今日总算是逃过一劫。
甫一回到熙华巷，徐彪便匆匆离开，之后两日，再未回来。
他带来的护卫虽然每日照旧练武，克己守礼，但绕府巡查的次数日渐减少。
风雨欲来。
沈栖竹看着昏迷病榻的双亲，心头惶惶，犹豫良久，还是厚着脸皮写了一封信，交代高嬷嬷送了出去。
在信送出去的第二天，跟着徐彪来的护卫终于不出所料，不辞而别了。
护卫离开的次日，辰时刚过，熙华巷的巷门陡然被砸响。
“沈女何在？我家大人请你府中一叙！”
孔石一如既往趾高气昂，半天没等到人开门，便直接带着数十兵卒破门闯了进来。
一众下人早早吓得躲了起来，只有高嬷嬷和观荷陪着沈栖竹匆匆赶到巷口前。
观荷一看到闪着冷光的刀枪，便双手发抖，几不能立。
高嬷嬷横跨一步挡在最前。
沈栖竹拉开高嬷嬷，这种情况下，躲是躲不掉的，“还望大人见谅。”
她负手而立，肃穆道：“爹娘卧病在床，我不敢轻离片刻。大渊孝道为先，想必林将军定能体谅。”
孔石眉头一挑，“哦？”
沈栖竹挺直背脊，强作无畏。
孔石轻蔑一笑，“既如此，那便请你爹娘也跟我走一趟吧，这样既全了你的孝道，也全了我的忠义。”
他扬着下巴，皮笑肉不笑，“想必沈姑娘定能体谅吧？”
这是打定主意拿人了。
高嬷嬷再次前跨一步，将沈栖竹挡了个严实。
孔石眯了眯眼，竖手拿食指虚空点了点，后退几步让出道来。
身后士卒立即一拥而上，将沈栖竹三人团团围住。
高嬷嬷扫了一圈，无所畏惧。
“你家这婆子的功夫，我在崖州是见识过的，知道这点儿人奈何不了她。”孔石说着，面上却毫不在意。
“不过能拖上一时半刻便够了。”他不慌不忙再次抬起食指，虚空指了几个甲士，“你们几个，进去找一找沈女的爹娘，带过来。”
“慢着！”
沈栖竹闭了闭眼，双拳难敌四手，高嬷嬷拦不住所有人。
她往巷口扫了一眼，缓了缓，哽咽道：“我可以跟你走，但你要保证不动我爹娘，否则，我自会跟你们将军吹一吹风。”
孔石面色陡然沉了下来，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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