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瞅她一眼,心说:到底是心大,还是脑子轻?
她目光扫过远处连片低垂的稻穗,叶子边缘卷曲发褐,风一吹,簌簌掉粉。
两人说着话往前走,忽见前头田埂边蹲着个老爷爷.
镰刃钝了,划在茎秆上发出闷响,断口参差不齐。
许初夏纳闷:“老伯,这还没到收稻的日子,您咋就动手了?”
老头慢悠悠直起腰,腰椎咔一声响.
他扶着后腰缓了缓,才眯眼打量她俩,才开口.
“我这不是收稻,是拔病秧子哩。”
“唉……这稻子啊,怕是撑不到那天喽。”
他摊开手掌,掌心全是稻叶刮出的细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咱村里,就您一个人在田里薅这些蔫头耷脑的稻子不?别人家也这么干吗?”
老大爷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汗珠混着灰土流进脖领.
他喘了口气,才说:“哎哟,这事儿哪有什么定规?谁有空谁动两下,没空就算了。反正啊,收多收少,全看老天爷脸色。”
他弯腰捡起镰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已经磨得发白。
话里话外,意思很明白.
忙活归忙活,其实没啥大用,就是人闲不住,顺手拔两棵罢了。
他脚边堆着一小捆枯黄稻秆,穗子空瘪,轻轻一抖就散成灰。
“大爷,您先歇会儿,这活儿真不用继续了!”
许初夏笑嘻嘻地说.
“您要真有劲儿,不如蹲田埂边掏几条泥鳅——炖汤可香啦!”
她一说完,瞧见老大爷眉毛都拧成了疙瘩,立马摆手.
“哎哟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嫌您白费力气哈!我是说,这些看起来不太精神的稻子,留着也不碍事,割了它,旁边那几棵也不会突然长得更壮。再说了,您瞅瞅这田埂上,全是小洞洞,十有八九是泥鳅黄鳝打的洞,抓几条回家,比拔草强多了!”
“没用?”
老大爷直摇头.
“我种稻子四十多年了,年年这么干!就算帮不上大忙,好歹是尽心嘛!”
“大爷,这稻子现在早过了‘长身体’的时候啦,该吃的肥、该喝的水,差不多都吸饱了。再说咱们这秧苗本身就有毛病,光把看着不好的砍掉,就像给发烧的人剪头发一样,解不了热啊。”
“而且啊,您觉得它蔫,不代表它就没救,您瞧这棵,叶子软塌塌的,可穗子鼓鼓囊囊,饱满得很!反倒是那边那棵,秆子粗得像筷子,穗子却稀稀拉拉,瘪瘪的。所以您一刀下去,说不定把能结果的也砍了,白忙活一场。”
老大爷半信半疑,弯腰扒拉两棵仔细瞅了瞅……
嘿,还真是那么回事!
他伸手捏了捏那棵穗子饱满的稻秆,又指了指旁边那棵空瘪的,眉头松开了些.
可心里还是犯嘀咕.
种了一辈子地,头回听人说这老法子不管用。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一块小土坷垃,土粒溅起来,落在裤脚上。
许初夏赶紧伸手扶他胳膊,把他从泥地里拽上来.
“大爷,种子领了吧?放心,这批新种子,稳产又抗病,您好好伺候着,年底粮仓准堆得冒尖儿!”
“领了领了!大人前两天就挨家通知了,说是户户都要去领。”
老大爷说着,眯起眼打量她俩.
“姑娘,你不是咱福清乡的吧?这打扮,不像是土里刨食的人啊。”
“大爷,我们是县里派来的农技帮手,专教大家怎么让晚稻多打粮。”
苏淑真接过话头,声音清亮,挺直了背。
“啥?朝廷就派两个女娃来管水稻?”
老大爷当场叹气.
“啧啧啧……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能懂多少农活?这官府,真是拿老百姓的饭碗不当回事喽!唉,苦哇.”
他一边摇头一边拍大腿,手掌拍在裤腿上发出闷响,转身就走了。
苏淑真站在原地,没吭声,指尖攥得有点发白。
指甲边缘泛起淡青色,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明明揣着一肚子办法,一腔热乎劲儿,就因为穿裙子,连开口的机会都被堵住了。
这滋味,她头一回尝到。
太阳照在她额角,渗出细汗,顺着鬓边滑下去。
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砖头砸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初夏……咱们得让他们瞧瞧,对吧?”
苏淑真侧过头,声音不大,却咬着牙.
“我挑这条路,早知道难,可我不想认输。一步都没退过,也不想从这儿开始退。”
许初夏冲她眨眨眼,笑出两个酒窝.
“你还笑?”
苏淑真皱眉,眉头拧成一道浅浅的川字.
“这事有那么好笑?!你倒是轻松,我今儿上午又碰上三拨人来问租地的事,张嘴就是‘姑娘家办什么农庄’,话里带刺,明摆着等着看笑话。”
“我确实打心底里觉得这事能成,也一直铆足了劲往前奔。但光喊‘必须赢’‘肯定行’这些空话,顶不了饭吃啊。咱就踏踏实实把眼前这一步走稳,下个步骤理清楚,再慢慢往前挪。路上碰到啥事儿,咱都笑着接住。”
“苏淑真,你要是现在打退堂鼓,想回京城,我立马给你备车,不拦着。”
许初夏说完,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荷包.
苏淑真当场炸毛,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叉着腰跳起来.
“谁、要、走?!你少拿这话激我!我偏赖在这儿不走了!地契我都亲手按了印,名字写在官府册子上,你想赶我走,得先去衙门把我的名儿划掉!”
许初夏噗嗤笑出声.
“得得得,你不走,我求之不得。”
她伸手搭上苏淑真的肩膀,指尖用力捏了捏。
俩人接着把地头又转了一圈,快到饭点才往回赶。
路上苏淑真嘴巴就没停过,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似的。
可许初夏悄悄留意了.
这姑娘嘴上没个正形,眼睛却特别尖.
回乡亭还没进门,香味就扑鼻而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哎哟,这味儿绝了!炖啥呢?!”
苏淑真咽了口口水,脚底抹油直接冲厨房去了,把许初夏晾在原地。
“少夫人回来啦~”
拂琴正拎着个桶往外急走,桶口严严实实盖着块黑布.
走得满头汗,鬓角贴着湿发,裙摆上沾了两道泥印。
“你拎这干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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