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良叹了口气,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得更低。
“老百姓地是有了,可地里长不出多少粮食,光有地顶啥用?不就是让大伙儿腰杆子更弯、日子更喘不上气嘛。”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涩。
心里头真是实打实地替乡亲们揪着。
“这儿的人,一年到头要交多少税?”
许初夏问。
“按地收,十亩地交一亩的粮,还不算差役摊派,挖渠、修路、抬轿子、送公文,样样都得出人出力,交钱交粮交劳力,三座大山压着呢。一户人家交完皇粮,再摊上两次夫役,灶膛里火苗都跳不旺,娃儿饿得夜里直哭。”
当晚回屋,立马铺开纸笔,刷刷写了一封长信,把老百姓咋熬日子、衙门咋伸手、税单咋叠成山……一股脑全倒给姜琳琅。
这些,咱后头再细说。
“您又来地头溜达啦?”
田埂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直起腰,手里还攥着犁把,咧嘴笑着跟许良打招呼。
“今儿你下地啊?你爹咋没来?”
许良问。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截半干的麻绳。
“昨儿犁地被犁铧绊了个大马趴,现在躺炕上哼哼呢。”
沈伟刚挠挠头,笑着把犁停在田边,从怀里摸出一撮烟叶,叶片干枯微黄,边缘卷曲。
“来,卷一根?”
他顺手扯开腰间粗布带子,把烟叶摊在掌心,手指搓了搓,又抖了抖。
许良下意识瞥了眼许初夏。
她正低头检查锄头刃口,指尖蹭着铁锈,听见问话才抬眼,睫毛微颤。
许初夏摆摆手。
“抽吧,别拘着。”
俩人就地一坐。
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领子扣得一丝不苟。
一个穿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泥点子还新鲜。
低头凑一块,撕纸、搓烟、捏紧、点火,动作熟得很。
许良用指甲刮掉烟纸边上的毛刺。
沈伟刚把烟丝均匀铺开,两人谁也没说话。
“你爹伤得重不重?请郎中瞧了没?”
许良吸了口烟,吐出一缕灰白。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一半,剩下几缕绕在他下巴上。
“郎中?咱连盐都省着撒,哪敢提‘请’字!”
沈伟刚狠狠嘬了一口,烟头亮起一点红光。
“我还笑话他呢,种了一辈子地,结果叫自家老黄牛甩了个屁股墩儿!唉……”
他顿了顿,把烟卷转了个方向,又吸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
话音落下,他自个儿先摇头笑了。
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枝刮过石板。
嘴角扯开,眼睛却没弯,肩膀跟着晃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许良没多说,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手掌落下时,沾着土的袖口擦过沈伟刚后颈,带起一点细微的痒。
烟头刚摁灭,沈伟刚抄起犁把准备干活。
许良也站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对许初夏道:“这小子是我族里兄弟,守着老爹和四个娃,大的十岁,小的才满月。如今老头儿一倒,一家六口,全靠他一人扛锄头撑着啊……”
许初夏没吭声。
她嗓子眼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年头,穷不是例外,是底色;苦不是个例,是常态。
她救不了所有人,但有一件事她咬死了不松口。
一定要让每块地都结出饱粒,让每张嘴都啃上干饭!
转完田回来,许初夏立刻叫人包了几贴活血化瘀的膏药,托许良捎去沈伟刚家。
许良接过药包,愣住了。
万万没想到,她竟会主动送药上门。
惊愕之余,心头一热,敬意一下子冒了出来。
原来她真不记仇,更不端架子。
许初夏回屋后没歇着,伏在书案前记日志,事无巨细。
见什么写什么,想什么记什么。
她把今天见过的每一张面孔、听过的每一句话。
连许良递茶时手抖了一下、村口老槐树底下两个妇人抬杠说了几句闲话。
一来留个底,日后查证有据可依。
二来以后翻出来,还能看清这年头的真实模样。
等搁下笔,夜已深透,窗外黑得不见星月。
屋里静得只剩虫鸣,一声接一声。
拂玉和拂琴从西屋出来,看见许初夏房里灯还亮着,便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少夫人,您咋还不歇会儿?”
平日里拂玉和拂琴都挺有分寸,轻易不往她屋里凑,更不会挑这个时辰上门。
今天主动敲门,肯定不是为了拉家常。
“有啥话直说,别憋着,我听着呢。”
许初夏把笔搁在砚台边,抬眼看向门板,语气平静,没有一丝不耐。
拂玉和拂琴互看了一眼,拂玉抿了抿嘴,先开了口。
“少夫人,今儿我们去买米,听了一耳朵风言风语……气死人了!您大老远跑来帮忙,他们倒好,背地里嚼舌根子!”
她说话时眉毛都拧起来了,眼角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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