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知道老祖宗的担忧，但这或许是唯一的路了。”
贾母沉默良久，眼中忧虑更深：“朝堂上的事，牵一发动全身，此事怕不是这么简单。”
“孙女何尝不知道风险，只是眼下咱们家……若不放手一搏，等同于赴死！”
贾母长叹一声，眼中带出悲凉和疲惫：“真是难为你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更要操持这不该你操心的事。”
说着握住探春的手：“你且记住，世上的事都是福祸相依。这事关重大，太凶险。凡事定要三四后行，与我商量。”
话落贾母将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竟是飘起了雪花：“元春那孩子，自打进宫就步步小心。如今这一病，病的不是身子，是时局。”
探春安抚的替贾母揉着肩膀。
贾母深看了眼探春，缓慢开口：“你是个明白孩子，有些话，今日我便说给你听。咱们家百年簪缨，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早危如累卵，这些……我是看在眼里的。”
顿了顿：“你父亲虽然承袭，却也只做了个员外郎，并无实权。你叔父更不必提……如今的体面是要拿东西去换的。”
“老祖宗说的可是这些年送往宫中的？”
“是也不是……这些年，元春偶尔从宫中送出的消息，看的叫人心惊。”
探春更是心惊，原来贾母才是最明白之人，却也是无能为力，任由贾府沉浮，可见……
“广积不如教子，避祸不如省非！”贾母颤声道：“原是我的错，我并非不想伸手，只是待我想要伸手时已是来不及了！”
探春听了默然垂头。
片刻后贾母眼中寒光一闪：“那忠顺王家送进宫的妃子向来与咱家不睦，如今想来是看看贾家还有多少斤两罢了。”
“老祖宗，如今若能背靠北静王，寻得新的同盟依仗，或许……不！定能成事！”
贾母又道：“此番定要千万小心，容不得一丝差错才好，到时我也有脸去地下见他……”
祖孙俩正说着，忽地廊下传来一声闷响。
贾母一惊，探春却面不改色高声问着：“外头怎么了？”
鸳鸯应声：“是廊下的红梅枝子被雪压了，现下叫人收拾呢。”
贾母嗯了一声，半晌后才道：“眼下就是年节了，你且都按着往日的旧历办，不必太俭省，却也万不可张扬，若叫旁人看出什么倒不好。”
说着便重新躺回榻上，又恢复了往常模样：“越是这时候，越是要从容些。还有……你琏二嫂子那，你也看顾着些。”
“孙女明白！”
“我也乏了，你先去罢。”贾母摆手道。
探春起身行礼，走至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贾母已是闭上眼，面容在昏暗室内显的愈发苍老。
踏出门槛，大颗雪粒子铺面而来，瞬间清醒了几分。
院里，鸳鸯正带着小丫头们在扫雪。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帮她系紧斗篷：“老祖宗歇下了？”
探春点点头：“鸳鸯姐姐，这些日子好生照料老祖宗，外头的事，少扰她。”
见鸳鸯应了声，便踏着积雪走了出去。
雪下的愈发大起来，远处传来宝玉和茗烟的笑闹声。
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几人在打着雪仗，不知人间疾苦，不知大厦将倾。
探春不由得戴好了兜帽，一步步，走向那不可知的年关。
……
日子如常过着，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荣国府上下已是忙成一团。
自打凤姐出事，家事全由探春打理，李纨协理以来，园子里的大小事便如潮水般涌来，片刻不得闲。
这日午后，探春正与香菱坐在暖阁内查看账册，廊下传来丫头婆子的扫雪声。
抬手揉了揉眉心，顺便走到窗棂前透口气，就见侍书提这裙摆一路跑了进来：“姑娘不好了！方才听见外头的小丫头们嚼舌根，说琏二奶奶屋里这几日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说是为了平儿姑娘的事，琏二奶奶要抬她做姨娘，平儿姑娘不肯，俩人闹了好几日。”
探春唇边不由得带出一丝笑，这二人……
“在屋子里头待久了，也该出去喘口气。香菱你先替我算着，等我回来再瞧，侍书更衣！”
主仆二人上了暖轿，不多时便停在了凤姐院门前。
院内只有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冻得直跺脚，远远见探春从轿子上下来，忙高声往里头传话。
门帘从屋内撩开，探春侧身走了进去。往屋里一瞧，就见凤姐正歪在炕上，身上搭着一条厚厚的锦被。
毫无装扮，眼下青黑，脸色蜡黄，更是显的憔悴。平儿不在屋里，身旁伺候的是小红。
探春脸上带着笑，亲昵的坐在了炕沿儿：“二嫂子可好？”
凤姐先是叹气，而后咧了咧嘴角，算是笑过了：“劳烦三妹妹惦记。”
话落，便又发起呆来。
探春引着她又说了几句闲话，见她心思不属，便开门见山：“平儿呢？”
凤姐扶额：“我叫她歇着去了。”
正说着，就听见外头平儿的声音，正在吩咐小丫头做事。话音刚落平儿就掀帘进来。
见了探春行礼后，又不言声的将茶泡了来，递到手中。
探春接了茶，看了看俩人，视线定在凤姐脸上：“二嫂子有事瞒着我？”
凤姐一顿，半晌后又是长出一口气：“罢了，我就知道终究是瞒不过你去。”
看了看站在地上的平儿，缓缓开口：“我想着给平儿一个名份，将她抬了妾室。”
探春看了看尴尬的平儿：“这……原是好事。”
凤姐接话，眼中隐有泪光：“我与平儿的情分不薄，她待我……我觉得亏欠了她。这些年也终究是通房丫头，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我想着叫她后半生有个依靠。”
平儿平静道：“我知道奶奶心思，可这姨娘的名份我不要。”
“为何不要？”凤姐声音发颤：“有了这个名份，你就是半个主子，将来……”
“我在府里现在不算什么了，你如今翅膀也硬了，我说什么都不顶事了。”
探春听了，也是叹了口气：“二嫂子何苦说这些，平姐姐什么事都是为着你，若不是平日有她。就算你是三头六臂，也难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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