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祝大学毕业那年,平安已经五十二岁了。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还在画画,画那些山,那些雾,那些光,那些暗。
她的画越来越有名,但她很少接受采访,很少出席活动。她只是画,画那些从心里涌出来的东西。
念祝办了自己的第一个画展。平安去看。念祝站在那幅《归途》前面,给观众讲解。
她说,这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雾里,往前走。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平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念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念祝身上,她的头发被照成金色。平安笑了。
念祝结婚那天,平安穿了一件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把木梳。
那把断了好几个齿的旧木梳。林远舟看见那把梳子,问她怎么不用新的。
她笑了笑,说这把挺好。念祝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林远舟的手,从红毯上走过。她走到平安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妈。”她说。
平安看着她。念祝的眼睛亮亮的,黑黑的,像两颗黑珠子。
“嗯。”
念祝笑了。她弯下腰,抱住平安。抱得很紧。
念祝生孩子那天,平安在医院等着。窗外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像金色的蝴蝶。
等了很久,护士出来了,说是个女孩,很健康。平安走进去,念祝躺在床上,满头是汗,但笑着。
孩子躺在她旁边,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
“叫什么?”平安问。
念祝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叫念安。”
平安愣了一下。“念安?”
“嗯。”念祝说,“念安。”
平安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着念祝。念祝的眼睛亮亮的,黑黑的,像两颗黑珠子。
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念安满月那天,平安一个人去了阳台。
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月亮。风吹过来,很轻,很柔,吹动了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
“姐姐。”
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好好活着了。我按照你说的,好好活着了。”
风大了一点,吹得阳台上的花沙沙响。
“我上了学,考了大学,画了画,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我过得很好的。”
风吹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我把念祝养大了。她很乖,很懂事,画画也很好。她生了一个女儿,叫念安。念安,念安。你听见了吗?”
风在阳台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她面前。
“姐姐,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如果你看见我了,那你变成风,摸摸我的头发好不好?”
风停了。停了一瞬。然后又吹起来,很轻,很柔,从她头顶吹过去,从她头发上吹过去。
像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笑了。
那天晚上,平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她往前走,走了很久。
雾里有一座山,山上有树,树后面有一座庙。她站在庙门口,看着里面。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恶意的看,是温柔的看,像看了很久很久。这一次,她没有问“你是谁”。
她知道。
“姐姐。”她说。
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很柔,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
风从庙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还有颜料的味道,还有画布的味道。她笑了。
“我来了。”她说。
风更大了,从庙里涌出来,裹住了她。
她站在那片风里,像站在一个人的怀抱里。
她睁开眼睛。雾散了。山还在,树还在,庙还在。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知道,那个人一直在。从她醒来那天起,从她拿起画笔那天起,从她生下念祝那天起,从她给念祝起名叫“念祝”那天起——那个人一直在。
在风里,在光里,在那些画里,在那把断齿的木梳里,在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里。
在她每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在她每一次画出那些山那些雾那些光的时候,在她每一次叫“念祝”的时候。
一直在。
平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阳光下,笑着,眼睛亮亮的。
她的身后有一片影子,影子里有一个人。
那只手放在女孩的头顶上。平安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
风吹进来,轻轻的,柔柔的。她伸出手,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姐姐。”她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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