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讲升官发财,不讲状元还乡。”
土地公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讲一个换生的故事。”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换生?”
“没听过。”
“嘘——”
土地公往旁边退了几步,隐入黑暗。那座庙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庙门洞开着,像一张嘴。
老头的声音从幕后传出来,不高不低,像是说书,又像是念叨:
“换生这回事,信的人说它有,不信的人说它没有。但有一条——信不信由你,做不做由不得你。”
他顿了顿。
“相传,有些个老人,活够了岁数,却不想死。有些个姑娘,年方十八,正正好好的年纪,却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白布上的庙门里,慢慢走出两个人影。
一个佝偻着腰,拄着拐杖,走一步歇三歇。另一个身量纤细,走路轻快,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
“不需要你同意。”老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需有人在暗处给你绑了契约,你什么都不知道,照常过日子,照常吃饭喝水。等到七七四十九天一过——”
台上那两个影子忽然停住。
“老的变成小的,小的变成老的。”
锣声猛地一响,幕布上的灯熄了。
台下鸦雀无声。
片刻,灯重新亮起来,那两个影子已经不见了,只剩那座庙,静静地立在那里。
老头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了几分烟火气,像是在拉家常:
“说起来,这法子讲究得很。头一样,得是七月十四那天入夜,到山神庙最深处,两个人面对面跪着,互相拜,一连拜足七天。第二样,这四十九天里头,两个人得吃一模一样的东西,喝一模一样的水,少一顿都不行。”
“至于怎么绑契约——”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是人家的事,说不得。”
幕布上,那座庙的门忽然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走出来。
“今儿晚上,咱们就讲这么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人,一个叫三爷,一个叫小寒。”
白布上的光影开始流动,慢慢勾勒出一座山、一条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和一个辫子一甩一甩的姑娘。
三爷年轻的时候不叫三爷,叫何老三,是这一带有名的皮影匠。
他雕的皮影子会说话——这是老话,意思是那皮子在他手里,刻出来的眉眼鼻梁,搁灯底下一照,活灵活现,像是有魂儿在里头。
那时候他走村串巷,一年到头不着家。
每到一处,锣一敲,大人小孩端着板凳围过来,他就钻到幕布后头,一个人又唱又耍,能从天黑唱到鸡叫。
后来娶了妻,生了子,妻子嫌他常年在外,说这门亲事跟守寡没两样。
他不吭声,第二天背起箱子又要走,妻子站在门口骂,骂他不顾家,骂他这行当是下九流,骂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站住脚,回头说了一句:“我爹这样,我爷这样,我不这样,能哪样?”
说完就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妻子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他守着熬药,喂水,擦身,守了三个月,人还是没了。儿子那时候七岁,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眼里头什么也没有,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把儿子托付给邻村的嫂嫂,又背起箱子走了。
一年回来两三趟,送钱,送布,送吃的。
儿子见了他不叫爹,他也不恼,坐一会儿,抽一袋烟,又走了。
就这么过了十几年。儿子长大了,娶妻了,生子了。
有一回他回来,孙子在院子里跑,看见他,问:“你是谁?”
他愣了愣,说:“我是你爷爷的爷爷。”
孙子听不懂,跑开了。
那一年他五十八,背已经有些驼了。走夜路的时候,膝盖会疼,阴天的时候,手指头会僵,有时候雕着雕着,刀一歪,一块好皮子就废了。
他不服。
戏箱里的皮影子一个个挂在那里,关公、张飞、孙悟空、白骨精,都是他年轻时候雕的,现在拿出来看,刀法利落,线条流畅,他自己都雕不出来了。不是手艺不行,是手不行了,抖。
他开始想,人要是能不老,该多好。
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有一回,他在一个破庙里躲雨,碰见个走方郎中。那人看了他一眼,说:“你心里有事。”
他没吭声。
那人又说:“有些事,想是想不来的,得做。”
他还是没吭声。
那人笑了笑,从褡裢里摸出一张黄纸,递给他。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弯弯绕绕的图案,像是符,又像是画。
“收着,用得着的时候再看。”
他把纸揣进怀里,雨停了,那人也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庙叫山神庙,那个走方郎中,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小寒今年十八。
她娘生她那天,正赶上节气里的小寒,外头飘着雪,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接生婆把她从被窝里抱出来,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她哭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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