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鼎的车队没有等到晚上。
下午五点二十,高新工业区北侧立交桥刚进入下班高峰,十几辆满载渣土的泥头车就从东城施工便道拐了出来。车厢盖布没扣严,黄泥一路往下掉,轮胎压过雨后的路面,留下两道发黑的泥痕。
江重通勤车正好从桥下辅道上来,车里坐着一批刚下班的工人。
司机老马远远看见泥头车队占了两股道,皱眉按了两声喇叭。前面那辆泥头车不但没让,反而猛地往右别了一把,半个车身压进通勤车道。通勤车被逼得贴近护栏,车厢里饭盒和工具包哗啦一声滚到地上。
“会不会开车!”老马一脚刹车踩到底,手臂青筋都绷了起来。
车里几个工人站不稳,撞到座椅靠背上。张世海正坐在前排,伸手扶住一个年轻工人,脸色一下沉了。
“这帮车是赶着投胎?”
泥头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嘴里骂骂咧咧:“重点工程赶工,别挡路!”
张世海一把拉开通勤车车窗,吼回去:“你重点工程就能把一车人挤桥下去?下来!”
泥头车司机没下来,反倒拍了拍挡风玻璃内侧夹着的一张塑封证件:“看清楚,特别通行证!市里批的!”
老马气得手都发抖,但车上还有几十号人,他不敢继续顶。通勤车刚缓过来,后面第二辆泥头车又贴着车尾挤过去,车厢里一块硬泥砸在通勤车前挡风玻璃上,留下一个白点。
张世海立刻掏出厂里值班电话本,让旁边工人给江重保卫科打电话:“报车牌,报位置,再打给交警。就说高新北立交,万鼎泥头车差点别翻江重通勤车。”
十分钟后,交警摩托先到。
带队的交警把车横在路口,挥手示意泥头车靠边。第一辆车司机根本没打算停,减速后还想往旁边绕。下一秒,两辆警用摩托从辅路斜插过来,把车头逼停。
司机跳下车,手里举着那张塑封证:“我们有重点工程特别通行证,东城区开发办批的,市里知道!”
交警拿过证件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证件上盖着“东城区重点项目协调办公室”的红章,下面写着“允许万鼎东岸土方运输车辆在建设期间临时通行城市主干道”,但没有交警部门备案编号,也没有车辆限载和时间范围。
“谁给你的证?”
司机梗着脖子:“公司发的。你们要扣车,耽误重点工程,领导会找你们。”
远处传来一声刹车响。
秦峰从一辆吉普上下来,黑色夹克外面套着反光背心。他走到司机面前,没有接对方递来的烟,只看了一眼满车渣土和压弯的后钢板。
“过磅。”
司机脸色变了:“秦局,这个不用吧?我们就是临时赶工。”
秦峰看着他:“你认识我,还敢拿这张纸压交警?”
司机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秦峰把塑封证递给旁边交警:“证件先扣。查来源,查签发人,查发放台账。所有车辆过磅、查驾驶证、查保险、查尾气、查密闭。超载的依法卸载,证件不合规的扣车。”
后面几辆泥头车司机见势不对,有人开始倒车。交警立刻封住后路,一辆辆引导到路边。车队被截在立交下,喇叭声和司机骂声混在一起,路边下班工人越聚越多。
秦峰没有让围观的人靠近车队。他对江重通勤车司机老马道:“车上有没有人受伤?”
老马拍着方向盘:“有两个磕了膝盖,一个小伙子手腕扭了。车没翻是命大。”
张世海从通勤车上下来,指着第一辆泥头车司机:“他刚才拿车别我们,车上坐着四十多号人。你们查超载,也得查他危险驾驶。”
秦峰点头:“你们厂保卫科派人做笔录,车上有谁看见,按座位写清楚。挡风玻璃被砸的地方拍照,刹车痕也拍。别靠嘴吵,靠证据。”
张世海火还没下去,但听见“证据”两个字,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行。我让人记。”
第一辆泥头车很快被带去附近货运站过磅。核定载重二十吨,实际总重接近四十吨。车厢后挡板私自加高,盖布破损,制动系统也有问题。
交警把检测单递给秦峰。
秦峰看完,脸色更冷:“这种车上立交,前面一脚急刹,后面一车土能把小轿车埋了。谁批的路线?”
司机这时不硬了,低声道:“公司调度说走高新路近,晚上堵得少。特别通行证也是公司给的,说遇到检查就出示。”
“公司谁?”
“万鼎土方分包,顺发运输队。调度姓赖。”
秦峰让民警记下:“立刻去顺发运输队。调度、车辆台账、通行证领用记录都带回来。谁让他们走高新区限行路,谁签的字。”
这时,秦峰的传呼机响了。市局值班室转来一条电话记录:万鼎总经理沈建秋找人给秦峰“打招呼”,说车队是重点项目保障车辆,希望“不要扩大”。
秦峰拿起路边公用电话回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沈建秋的声音带着压住的不满:“秦局,工地赶节点,土方车确实有些管理不到位。但万鼎东岸是东城区重点项目,今天扣这么多车,明天工地就要停。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内部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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