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诚到任的那天,没有大张旗鼓。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东江新区管委会的大院。
既没有让市委组织部的人送,也没有提前通知办公室安排迎接。
这人不高,微胖,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见人三分笑,看着像个教书匠。
但楚天河知道,能在省委办公厅那种地方混到处长,还能被韩主任点将派来当钉子的,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楚书记,久仰大名啊!”
一进办公室,罗家诚就主动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在省里就听说过您的事迹,东江新区搞得有声有色,全省都在学,我这次来,就是给您当助手,当绿叶的,您指哪,我就打哪。”
姿态摆得极低。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他的底细,楚天河差点就要信了。
“罗主任客气了。”楚天河也笑着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新区现在是两区合并,千头万绪,正缺您这样有省里视野的领导来把把关,什么助手不助手的,咱们是班子成员,是搭档。”
“不不不,您是班长,我是新兵。”罗家诚很会说话,从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这是从省里带的一点大红袍,不值钱,就是尝个鲜,以后还要请楚书记多批评,多指教。”
一番寒暄,滴水不漏。
但真正的交锋,是在下午的第一次班子会议上。
会议室里坐满了新区的领导班子。
除了楚天河和罗家诚,还有纪委书记、组织部长、以及刚通过竞聘上岗的几个局长。
罗家诚坐在楚天河左手边,一直在低头记笔记,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
等到议题讨论到“财务制度规范”的时候,他突然放下了笔。
“楚书记,我说两句?”罗家诚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谦虚。
“罗主任请讲。”楚天河不动声色。
“是这样,我这几天大概看了一下咱们新区的财务流程。”罗家诚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咱们现在的审批制度,主要是为了效率,这很好,但是,随着新区体量的增大,尤其是长丰区并过来之后,资金流向复杂,风险点也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最后落在财政局长孙局长身上。
“比如,我看上个月有一笔五百万的工程款,上午申请,下午就到账了,虽然是为了抢工期,但这如果不经过严格的复核,万一出了问题,就是国有资产流失啊,咱们都是党员干部,得对组织负责,对楚书记负责嘛。”
这话听着是为了大家好。
但下一句,图穷匕见。
“所以我建议,为了规范管理,也是为了保护咱们的干部,以后凡是超过五十万的大额资金支出,除了各局局长和分管领导签字外,是不是应该再加一道程序?由常务副主任进行合规性复核,最后再报楚书记审批。”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孙局长的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向楚天河。
好一个“合规性复核”。
这哪里是加一道程序,这分明是要卡脖子!
一旦这个制度通过,以后新区的每一分钱,都要经过罗家诚的手。
他想让你过,你就过;他不想让你过,随便找个“合规性存疑”的理由,就能把项目拖死。
这就是韩主任的软刀子。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用程序玩死你。
“罗主任这个建议,是从大局出发,很有建设性。”
楚天河点了点头,甚至还带头鼓了两下掌,“咱们新区以前确实有点野路子,是该正规化了。”
罗家诚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这就成了?看来这个楚天河也没传说的那么硬嘛,到底还是忌惮省里的背景。
“不过……”
楚天河话锋一转,“既然要复核,那就要全面复核,光复核工程款不够,咱们新区的民生资金更是大头,罗主任是从省里下来的,政策水平高,觉悟也高,我看这样吧。”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直接递给罗家诚。
“以后,长丰区那三万下岗职工的安置费、五千多拆迁户的补偿款、还有每年两个亿的上访维稳资金,也都请罗主任亲自复核,一定要严格把关,少一分钱都不行,多一分钱也不行,只要罗主任签了字,我这边马上批。”
罗家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虽然刚来,但也知道长丰区是个什么烂摊子。
那些下岗职工和拆迁户,那是好惹的?他们的安置费和补偿款,全是历史遗留问题,账目乱得像团麻,根本没法“合规”。
你要是敢卡他们的钱,信不信明天管委会大门就能被棺材堵了?
这哪里是财权,这分明是个炸药包!
“这个…楚书记,民生资金比较敏感,而且时效性强…”罗家诚有点结巴了,“我刚来,情况不熟悉,万一复核慢了,引起群体性事件,那……”
“罗主任谦虚了。”
楚天河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您刚才说了,要对组织负责,要保护干部,这民生资金风险最大,最容易出问题!如果不经过您这样的专家复核,我哪敢批啊?这要是出了事,谁负责?您可是常务副主任,这个时候不顶上去,难道让下面的同志顶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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