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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官道上的几天，两骑并行。
周时暄的左脸已经是第N次被溅了泥点子，他用帕子擦了又擦，擦到脸皮泛红了还在擦。
周清晏目不斜视。
“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
“‘本王错了’、‘本王给你赔不是’、‘本王回去请你吃饭’——随便哪句。”
“本王没错。”
周时暄气得想把马鞭甩他脸上。
就在这时，路边草丛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
“救命……”声音很轻，是个年轻女人。
周时暄勒马，草丛里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鹅黄衣裙被血浸透了大半，脸上糊着血污和泥巴，看不出长相。
但身段纤细，腰肢盈盈一握，露出的半截手臂白得像藕。
周时暄翻身下马，“姑娘，你怎么样？”
那人吃力地睁开眼，一双秋水明眸，配着满脸血污，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公子……救我……”声音柔得像三月春风。
周时暄把她扶起来，搭了搭脉，脉象虚浮，失血过多，但没有致命伤，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洒在那人手臂的伤口上。
“多谢公子……”
美人虚弱地靠在他肩上，气息如兰，“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奴家……奴家来世做牛做马……”
“不必。”周时暄把她扶上自己的马，“先找地方给你治伤。”
周清晏全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情绪被睫毛遮住了。
“你就这么把人带上？”他声音很淡。
“不然呢？扔路边等死？”
周清晏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周时暄把美人抱下马，让她靠在庙里的石柱上，又去找干柴生火。
火光亮起来，映在美人脸上。
周时暄用帕子蘸了水，擦掉她脸上的血污，手停住了。
帕子底下露出来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唇形饱满。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不像真人。
但喉结。
有喉结。
周时暄的手僵在那人下颌处。
美人睁开眼，秋水明眸对上他僵住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容明艳，声音却不再是刚才那把柔媚的女声，清朗，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微哑。
“公子，奴家好像……是个男的。”
周时暄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黑。
他站起来，退后三步，然后一脚把人踢飞了。
“你他妈——！”
那人被踢得在干草堆里滚了两圈，咳出一口血沫，却还在笑：“公子……好脚力……”
周清晏靠在庙门上，肩膀在发抖在忍笑。
“周清晏你笑什么！”
“没笑。”
“你肩膀在抖！”
“冷。”
周时暄气得想把他也踢出去。
那人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鹅黄衣裙，然后认认真真给周时暄行了个礼。
“在下苏筠，江南人士。三日前遭遇山匪，侍从被杀，在下抢了丫鬟的衣服换上才逃出来。方才并非有意戏弄公子——实在是晕过去之前来不及解释。”
周时暄的怒火卡在半路。
“你……男的？”
“如假包换。”
“穿女装？”
“逃命需要。”
“……”
周时暄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擦过他脸的那条帕子扔进了火堆里，帕子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苏筠看着那条被烧掉的帕子，嘴角抽了抽：“公子，那条帕子是在下的。”
“现在不是了。”
苏筠决定闭嘴。
周清晏终于走进来，在火堆边坐下。他看了苏筠一眼。
“失忆？”
苏筠愣了一下：“阁下怎么知道？”
“你方才说‘三日前遭遇山匪’，但你的伤口至少是七天前的。
你说侍从被杀，但你的手没有厚茧，不是习武之人，不可能从山匪手里逃出来。
你说抢了丫鬟的衣服换上——但你脚上穿的是官靴。从七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穿的靴子。”
他一件一件说完。
“所以，你确实失忆了。你记得的事情，和你身上的证据对不上。”
苏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阁下好眼力。”
他苦笑，“在下确实不记得自己是谁。‘苏筠’这个名字，是在下醒来后衣襟内侧绣的字，是不是真名，在下也不知道。”
周时暄的火气彻底消了。
他看了苏筠一眼，满脸血污，鹅黄衣裙破破烂烂，脚踩一双官靴，坐在破庙的火堆边，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落寞。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流浪猫。
“行了。先养伤。”
周时暄从马背上取下行囊，扔给他一件干净的外袍，“换上。一个大男人穿裙子，像什么话。”
苏筠接住外袍，眼眶红了。
“多谢公子。”
“别。本王不是救你，是嫌你穿裙子辣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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