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先前在长安的时候，我与柳三变是邻居，不仅如此，我们还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是光着屁股掏鸟窝，下河摸鱼的交情。”
沈壹眉头一皱：“那你为何先前问及却不说？”
陆不同闻言，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追忆，也有难堪：“我虽与他年幼时与他交好，可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闹掰各奔东西。他家原先虽算不上富庶，可比寻常人家也是强了不少，吃穿不愁。可后来渐渐的家道中落，他为了生计，出卖色相去做了小倌……”
“所以你看不起他的身份，不愿与他相认？”殷茵在一旁接话。
“没有没有！”陆不同慌忙摆手道：“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我妻子玲珑也是风尘出身，我陆不同若是在意这些，又怎会娶她为妻？实在是……实在是柳三变这个人他……”
陆不同说着，脸上蒙了层愤怒，似乎这话有些难以启齿，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长叹一口气，说了出来：“他入行之后脾气就变了，或者说，他原本骨子里就是个刻薄的人，只是家境好时掩盖了。落难后，他变得越发敏感尖刻，我当时心疼他，还给他带过糕点银钱。
可他非但不感激，把我送来的东西都砸出去，还将我臭骂一通。我小时候样貌便丑陋，他深知这是我最不愿提及的事，却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嘲讽我，说我这般腌臜模样，与他站在一起，平白辱没了他的风采。
话虽可能是气话，但……终究是伤了我的心。离开家乡后，我们各自闯荡，便再未主动联系过，这一别便是二十年。此次在沈侍郎宴上重逢，我们彼此见面都觉尴尬，便默契地装作不认识，只当时寻常宾客交往，也免得提及旧事，徒增烦恼。
所以啊，我不愿意承认与他熟识，一来是年少时被嘲讽一事，在我心中始终是个坎，我迈不过去；二来也是怕他万一真的与金不换之死有关，我作为他的旧识，会受到牵连。却没想到，还是被卢小姐看穿了。”
沈壹听完他的叙述，也并不言语，只是提笔将陆不同的这番话仔细记下。
一时间堂中无人说话，陆不同忐忑地看着两人，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沈侍郎，卢小姐，我……我这算不算是隐瞒案情？我与柳三变熟识一事，真的与金老板之死无关啊！而且我昨夜确实只是劝架，并无其他。”
“陆老板只管说便是，至于话里真假，我自会查证。”沈壹合上册子，看了他一眼，道：“今日问话便到此，陆老板请先回房休息，顺便将夫人请来。”
陆不同点点头，看上去松了好大一口气，起身行礼匆匆退了出去。
他一走，沈壹看向殷茵，“你觉得陆不同的话有几分可信？”
殷茵把玩着腰间玉佩的流苏，指尖捻着光滑的丝线，神情有些漫不经心：“看不出来。”
“看……看不出来？”沈壹一怔。
“嗯，我看不透。”殷茵将流苏甩到一旁，淡淡道：“此人说话滴水不漏，且神情恳切，情绪转变很自然。要不就是他说的句句属实，要不，就是他极其擅长演戏。”
“那依你看，哪种可能性更大？”
“不好说。”殷茵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可以隐瞒与柳三变的关系，恐怕并非紧紧因为‘年少被嘲讽伤了心’那么简单。你想想，若柳三变与金不换相识，那么作为柳三变发小的陆不同，在这张关系网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他当真对金不换一无所知吗？”
沈壹闻言，眉头锁的更紧，抬手在陆不同的名字旁做了个标记：“先记下吧，待问过其他人，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说话间，偏房的门被轻轻扣响，秦勒引着妙玲珑走了进来。
比起陆不同，妙玲珑显得更加惊惶不安，她先是飞快撇了殷茵一眼，随即垂下头，向着两人盈盈一拜，声音又细又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腔调：“妾妙玲珑，见过沈侍郎、卢小姐。”
待妙玲珑坐下后，沈壹照例询问她昨夜的行踪。妙玲珑的回答与陆不同所言基本吻合，拍卖会后便回房歇息，睡得迷迷糊糊时被廊下争吵声惊醒，让丈夫出去查看。待丈夫劝架回来安抚后，便重新睡下，直到清晨被尖叫声惊醒。
“陆夫人昨夜可曾离开过房间？或是听到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沈壹问。
妙玲珑轻轻摇头：“不曾离开，除了那阵争吵外，再未听到其他异常，我胆子小，丈夫出去后我便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弹，直到他回来。”
沈壹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时间、声响来源的细节，妙玲珑一一作答，并无破绽。
“陆夫人，”沈壹忽然话锋一转：“昨夜宴席之上，可有你熟识的人？”
“并没有。”妙玲珑摇头道：“我只是一个夫人，来往的都是些后宅女眷，席间的这些贵客并不相熟。只有那位柳三变柳老板，他是我夫君在长安的旧友，我们成婚时，柳老板还带着贺礼来吃过喜酒。”
沈壹笔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你们何时成的婚？”
“前年腊月二八。”
这就怪了。沈壹眉头拧起来，她的话与陆不同方才所言有些出入。陆不同明明说，自二十年前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后，两人便断了联系各自闯荡，再未主动来往，怎么到了他妻子口中，却成了“成婚时还来吃过喜酒了”？
他正斟酌如如何追问，一旁的殷茵忽然轻笑了一声。
“不对吧，陆夫人。”她侧过身，一手闲闲地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盯住了妙玲珑：“眼下困在这山庄里的，确实有你一个熟人。”
妙玲珑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惊住了，她浑身一抖，脸上笑容被慌张取代：“卢小姐这话从何说起啊，我就是一个深闺妇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能结识得了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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