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日子，死水无波。
殿内熏着顶级的龙涎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清冷。
苏卿言每日的生活，看似悠闲到了极致。
看书，调香，偶尔摆弄下棋局。
新帝赵渊，几乎夜夜都来。
他来此，不为宣泄欲望，更像是种确认。
有时，他会沉默地坐在身旁，看她翻动书页，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那目光，炙热、偏执，像饥饿的狼，死死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猎物，带着近乎病态的审视和占有。
有时，他会执起她的手，与她对弈一局。
棋盘之上，他的攻势凌厉霸道，不留半分余地，就如同他这个人。
他给了她除了自由之外的一切。
东宫成了比肩皇宫的华美牢笼，奇珍异宝流水般地送进来，堆满了库房。
宫人们更是精挑细选，每一个都体贴入微，却也都是他最忠诚的眼线。
他像是在豢养一只举世无双的金丝雀。
用最华丽的笼子，喂它最甘甜的食水，梳理它每一根羽毛，只为能时时刻刻，独占它动听的歌喉与绝美的身姿。
而苏卿言，也扮演得堪称完美。
温顺，乖巧，圣洁如九天神女。
她从不提任何过分的要求，甚至对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要将她揉碎了吞入腹中的疯狂占有欲，也报以全然的包容和浅笑。
她越是这样，赵渊便越是沉沦，越是离不开她。
他自幼在皇权斗争的阴影里长大，见惯了最肮脏的背叛与算计。苏卿言的存在，就像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干净，纯粹，全然属于他。
他却不知道，这温柔光源的背后，一张吞噬天地的无形蛛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织就，只待猎物入网。
这一日，东宫暖阁内，苏卿言正执着一把小巧的金剪，修剪一盆新供的水仙。
她神情专注，仿佛这盆花便是她的整个世界。
一名扮作送花木的小太监，低着头，弓着腰，脚步细碎地走了进来，将含苞待放的腊梅，恭敬地放在她手边。
正是泥鳅。
他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半分逾矩，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像一阵风。
“小姐，成了。”
“咔嚓。”
苏卿言修剪花枝的手，没有丝毫停顿，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红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说。”
泥鳅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二叔苏季，完全按照您的吩咐，在翰林院整理皇家旧档时，‘不小心’被一卷从高处掉落的陈年卷宗砸中了脚。那卷宗里，正好夹着前朝的账目。”
他刻意加重了“不小心”三个字。
“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当年修建西山行宫时，时任工部侍郎的李家，上下其手，贪墨了近十万两白银！而那位李侍郎的独子，如今正是户部掌管钱粮调度的李主事！”
苏卿言冷冷一笑。
李家。
当年在朝堂上，弹劾父亲、落井下石最狠的，就是他们。
“东西呢？”她剪下另一根多余的枝叶，动作优雅，眼神却冷如冰霜。
“已经派人誊抄了一份，伪装成普通的检举信，按照您的吩咐，昨夜就匿名送到了都察院铁面御史王大人的书房里。以王御史的脾气，今天早朝，李家怕是已经不死也脱层皮了。”
“很好。”苏卿言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剪下那支开得最好的水仙，慢条斯理地插进旁边天青色的净瓶中，“其他几位兄长呢？”
“苏公子在盐税司简直如鱼得水，查账的天赋令人惊叹！”泥鳅的语气里充满了敬佩，“他查出，江南运往京城的官盐，每一船，都会在漕运的关卡上，‘损耗’掉近两成。而负责这一段漕运的，正是陈国公府的小公爷，沈云烟的亲哥哥！”
陈国公，当朝第一外戚，赵渊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这件，先压着。”苏卿言的眸光深邃，淡淡开口，“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去花瓣上的微尘。
“让堂兄继续查，把所有证据，每一笔账，每一个证人，都给我做得滴水不漏。我要的，不是钓小鱼，而是要连着陈国公府这艘大船，一起拖下水。”
“是！”泥鳅心头对自家小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父亲那边呢？”
“苏大人一切都好。他每日在翰林院读书写字，从不与人结交，更不议论半句朝政。只是......”泥鳅顿了顿，有些迟疑，“只是，最近有不少被陛下罢黜、或是被边缘化的旧臣，都借着请教学问的名义，频繁去拜访苏大人。”
苏卿言已了然于心。
父亲苏维，一生清正，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赵渊登基后，清洗朝堂，手段太过酷烈，早已引得人心惶惶。那些失势的官员，走投无路之下，自然会向父亲这面旗帜靠拢，寻求庇护，或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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