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头的庆功酒尚未完全散去硝烟味,新的危机感已如北地寒风,悄然钻入每个人的衣领。颜良虽殁,袁绍的根基未损分毫,以那位四世三公的骄傲性子,折损大将、连番受挫的耻辱,必会换来更加凶猛的反扑。刘安站在城楼上,目光越过暂时安宁的田野,投向北方起伏的山峦。不能总是被动挨打,等着敌人来敲城门。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许昌西北二十里处的一线天——鹰愁峡。那里两壁陡峭如削,谷道狭窄迂回,最宽处不过十余丈,是通往许昌的一条险径,平日商旅亦不多走。若袁军再来,无论主攻何处,分兵从此峡突袭侧翼,都将是个极大的威胁。
“我们要把险地,变成死地。”刘安指着沙盘上那细窄的峡谷,对陈默、马玥及几位工匠头领说道。他提出的构想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在峡谷一侧相对平缓的崖壁中段,修建一条栈道。并非传统的木质栈道,而是用许昌新建琉璃窑改良烧制出的、厚达寸余的平板琉璃,拼接铺就。
“琉璃……铺路?这如何能承重?如何能行走?”陈默第一反应是少主是否压力过大,有些异想天开。
老工匠们也面面相觑,他们烧制碗盏、灯罩乃至火弹琉璃壳已是极限,何曾想过将此等“脆物”用于铺路?
刘安却异常坚决。他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基于对现有材料的了解和反复测算。新琉璃配方韧性大增,厚板足以承受数人重量;关键在于铺设之法。他详细解释:先以坚韧木料在崖壁上凿孔搭建牢固框架,框架上铺设双层木板,木板之间预留沟槽,再将切割整齐的厚琉璃板嵌入槽中,最后用烧红的熟铁条如同箍桶般,将琉璃板边缘与木板牢牢铆合固定。铁条冷却收缩,会产生巨大的紧固力。
“远远望去,它会像一条悬在半空的透明带子,”刘安眼中闪着光,“我们要的,就是这份‘透明’。”
命令下达,整个寒门营的工坊体系都为此运转起来。琉璃窑炉火日夜不熄,试验着不同的厚度与退火工艺;铁匠铺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打造着特定尺寸的铁箍和铆钉;最熟练的樵夫和木匠被派往鹰愁峡,在令人眩晕的崖壁上勘测、打桩、铺设龙骨般的木架。
工程艰难而缓慢,时有琉璃板在运输或安装中碎裂,引得一片惋惜。但当第一段长约十丈的“琉璃栈道”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鹰愁峡灰褐色的岩壁上时,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那段栈道流光溢彩,几乎透明,能清晰看到其下支撑的木架结构和更下方深达数十丈的嶙峋谷底。它既有一种非人间的、脆弱的美感,又散发着令人心头发怵的诡异。
陈默被刘安拉着,战战兢兢地成为第一批“试走”的人。当他的靴子踩上那完全透明的“地面”,直接看到脚下虚空的那一刻,即便明知有坚固支撑,强烈的眩晕感和本能恐惧仍让他瞬间腿软,死死抓住旁边的铁索扶手,脸色发白,一步也挪不动。“少……少主……这,这玩意儿真能走吗?”
刘安走在他前面几步,闻言回头,脚步平稳,甚至故意轻轻踩了踩脚下琉璃板,发出坚实的“咚咚”声。“当然能。你看,稳得很。”他伸手拉住陈默,“别往下看,看前面,看山壁。我们修它,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是给敌人造噩梦。你想想,袁军的铁骑重甲,看到这样一条路,敢上来吗?”
陈默依言目视前方,深吸几口气,勉强跟着挪了几步,心却依旧狂跳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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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邺城,袁绍震怒之后,是彻底被激起的杀心。这一次,他派出了长子袁谭,并增拨兵马,严令务必踏平许昌,擒杀刘安,一雪前耻。袁谭比起颜良,少了几分悍勇,多了几分世家子的矜骄与急于立功证明自己的焦躁。他听闻鹰愁峡有古怪栈道,不以为意,甚至嗤笑刘安故弄玄虚,决定分兵一部,就从鹰愁峡突进,打刘安一个出其不意。
当袁谭的先头部队抵达鹰愁峡口,看到那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近乎无形的“透明带子”蜿蜒镶嵌在令人目眩的绝壁之上时,所有的嗤笑都僵在了脸上。士兵们勒住战马,对着那匪夷所思的景象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惊疑与恐惧。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那是路吗?为何能看到下面的深渊?踩上去会不会直接摔得粉身碎骨?是不是刘安设下的妖法?
袁谭在亲兵簇拥下赶到阵前,仰头望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强自镇定,呵斥部下:“不过些琉璃片子!怕什么?给我上!”
命令下了,却无人敢动。几个被点中的士卒,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踏上栈道起端的石阶,等真正踩上那透明的琉璃板,低头就能看到脚下蚂蚁般细小的谷底碎石和隐约的溪流反光时,一人当场惊叫一声瘫软下去,被人拖回;另一人勉强走了两步,便觉得天旋地转,紧紧抱住内侧山壁,再不肯挪动半分。整支队伍堵在峡口,进退不得,骂声、催促声、惊恐的叫声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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