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
意识从黑暗的深海中缓缓上浮,首先捕捉到的,是这熟悉而微带刺激性的气息。然后是身下床铺柔软却陌生的触感,以及覆盖在身上被单的重量。
顾星澜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头顶是陌生的、带着金属管道和嵌入式灯带的天花板。
光线柔和,显然并非自然光。这不是她熟悉的宿舍,也不是黄土高原的医疗室。
“醒了?”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近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松了口气的温和。
顾星澜微微侧头,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江听砚。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报告的文件,但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脸上。
他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清晰可辨,像是经历过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后的沉淀。
然而,当他看向她时,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像冬夜被暖光晕开的寒潭,平静中透着隐约的关切。
“这……是哪儿?”顾星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局里的特别看护病房。”江听砚放下文件,起身倒了杯温水,将吸管递到她唇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顾星澜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不适。她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除了精神上的深度疲惫和一种仿佛被掏空后又勉强填满的虚浮感,并没有明显的疼痛或损伤。
掌心的烙印处传来温润平和的暖意,像是休眠后的余温,稳定而安静。
“还好,就是没力气。”她摇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你又没休息?”
江听砚将水杯放回床头柜,重新坐下,避开了她后面的问题:“林博士给你做了全面检查。精神力透支严重,但核心稳定,没有留下暗伤。身体机能正常,只是需要时间恢复。烙印……”
他看向她放在被子外、掌心微微朝上的右手,“能量层级和稳定度都有显着提升,与你的生命磁场融合更深了。林博士说,这就像经过一次高压锻造,去除了杂质,结构更加坚韧。”
他语气平铺直叙,但顾星澜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惊心动魄。昨晚……或者说,不知是多久以前的战斗,那引动地火、净化千年邪物的过程,绝非他话语中这般轻描淡写。她能活下来,还能有所进益,已经是万幸。
“那古墓里的东西……”顾星澜想起那冰冷恶意的嘶语和最终在地火中湮灭的黑色骨片,心有余悸。
“彻底净化了。”江听砚肯定道,神色也严肃起来,“林博士带人做了后续勘查。墓室结构基本完好,除了核心区域被高温熔凝。
陶瓮和黑色骨片化为灰烬,其他陪葬品主要是破碎兵器和一些简陋陶器也受到波及,但考古价值本身不大。重要的是,从残留的能量痕迹和骨片碎片上,我们提取到了一些信息。”
他拿起刚才那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几张放大的、模糊不清的能量频谱图和符文拓印。
“那黑色骨片上的符文,经过初步破译,与先秦时期某些记载中的‘禁绝’、‘守候’、‘噬灵’等概念有关。结合它对你‘钥匙’身份的反应,基本可以断定,这是古代某个很可能与‘星枢天罗’敌对或试图利用该网络的势力,刻意布置的陷阱或‘哨兵’。
它们被埋设在可能的关键节点附近,一旦感应到类似‘钥匙’的能量波动,就会激活,试图吞噬或污染携带者。”
顾星澜心头一凛:“不止这一个?”
“很可能。”江听砚合上文件,目光沉凝,“‘星枢天罗’网络覆盖范围极广,古代知晓其存在并试图干涉的势力恐怕也不止一支。
这种‘陷阱’或‘哨兵’,可能还有更多,埋藏在不同的地方,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大部分可能已经失效或深埋。但这次的激活,说明在特定条件下,它们依然危险。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顾星澜的眼神更加复杂:“林博士从骨片残留的意念碎片中,解析出了一个模糊的指向性信息——‘主’。这个‘主’,很可能就是布置这些陷阱的古代势力所信奉或服务的对象,也可能是一个更高级别的控制中枢。
‘教授’的组织,会不会与这个‘主’有所关联?或者,他们也在寻找这些东西,试图利用?”
这个猜测让病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如果“教授”不仅仅是在现代社会盗卖文物、窃取能量,其根源甚至可以追溯到与“星枢天罗”对立的古代邪恶势力,那他们的图谋和危险性,将远超之前的预估。
“那两个‘工人’呢?抓到了吗?”顾星澜想起最初的导火索。
江听砚摇了摇头:“跑了。很专业,反侦察能力极强,外围小组追丢了。他们使用的身份是伪造的,那家外包公司也被绕了好几层,查不到真正源头。
但可以肯定,他们背后有人指使,而且对校园地下的东西有所了解,甚至可能就是冲着激活或获取那邪物去的。只是没想到,你会提前感知到,并且引来了我们。”
他语气平淡,但顾星澜能想象到其中的波折和凶险。如果她没有因为烙印的预警而警觉,如果那两人提前得手,或者那邪物在她独自一人时被激活……后果不堪设想。
“学校那边……”
“处理好了。”江听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现场以‘疑似战时未爆弹药意外触发,引发小型地质异常和化学品残留反应’为最终结论。文物局配合发布了简短通告,强调无人员伤亡,校园安全无虞。
博物馆附近区域会进行一段时间的‘安全施工’和‘环境修复’,作为遮掩。你的同学们可能会讨论几天,但很快会有新的热点取代。你的缓考申请已经正式批准,假期前完成即可。”
他的安排依旧周密,几乎抹去了所有可能引起普通社会关注和恐慌的痕迹。
顾星澜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每一次事件背后,都有无数人在默默善后,维持着那个“正常世界”的表象。
而自己,似乎正越来越深地卷入这表象之下的汹涌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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