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白知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他很高,站在日光灯底下投了长长的一道影子,那道影子的尖端正好挨着她的脚尖。
她悄悄地走过去,现在他身旁。“谢谢。”顾西对白知许说,声音还是哑的,“刚才……谢谢你。”
白知许摇了一下头,像是觉得她不必说谢。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脸要不要敷一下?护士站冰块。”
“不用了。”顾西说。她坐下来,她把脸埋进掌心,掌心贴在被扇过的左脸上,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凉的手心,那种温差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白知许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杨科长夫妇在他们不远的位置。大概是确认不会再有什么事,才他也坐到顾西旁边。
顾西坐在那里,脸埋在掌心里,眼泪终于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她想起杨科长老婆手机里那些绿色的聊天框,一条一条的,从年前一直到上周,无孔不入,无休无止。她想起自己每次收到那些消息时的心情,那种被冒犯的、恶心的、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最后她索性不理会了,想着只要不回就不会有事。
但她错了。那些她以为可以无视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积累在另一个女人的愤怒里,每一句“在吗”都成了指向她的利刃,每一句“今天穿的很好看”都成了刺穿她清白的钉子。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可她此刻坐在医院走廊里,左脸肿着,袖口湿着,满脑子都是学校同事看她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里面有一种微妙的快感,她读得懂,一个女人被公开羞辱的时候,围观者总是带着那种眼神——嘴上说着同情,心里却有一丝“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季忘川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里的日光灯已经换了一轮,从上午的冷白变成了偏暖的色调。他穿着开庭时那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了一半,衬衫领口有两颗扣子散着,头发也有些乱,像是跑着过来的。皮鞋踩在医院的塑胶地板上,脚步声比周围那些杂沓的鞋音都要清晰。
顾西听见那串脚步由远及近的时候,正低着头用指尖轻轻碰自己的左脸。肿起来的那道红印已经变成了浅浅的淤青,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碰一下还疼得厉害。白知许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两个人的中间空着一把椅子,椅面上放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是刚才护士站的小姑娘好心送过来的。
那个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顾西先看见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没有任何灰尘,和医院急诊大厅里这满地的污渍格格不入。她顺着皮鞋往上看,深灰色的西裤裤线笔直,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端端正正,再往上,是季忘川那张带着疲惫和紧蹙眉头的脸。
“怎么回事?“
季忘川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的时候,顾西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她没想到他会来,她甚至没想起来给他发过消息。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才记起自己跟着赵老师的车来医院的时候,大概是在混乱中给季忘川发了一条微信,具体发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来医院了“三个字,还是发了个定位,她已经模糊了。
季忘川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脸上,瞳孔明显地缩了一下。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又重复了一遍:“怎么回事?谁打的?“
顾西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哑的。她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她越用力那团棉花就塞得越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把那块裙子布料拧成了一团皱。
白知许先注意到了季忘川。他站起来,目光在季忘川和顾西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个招呼,但季忘川的视线始终锁在顾西脸上,像没看见旁边还有人似的。
季忘川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里面压着什么情绪顾西分辨不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得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杨科长的老婆……来学校闹了。“
季忘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急诊大厅,看见了对面的杨科长夫妇。杨科长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他老婆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贴着白色纱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季忘川的视线在那块纱布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落回顾西脸上。
“她打你的?“他问,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顾西点了点头。
季忘川沉默了一瞬。顾西等着他问下一句“为什么打你“,等着他说“我找她去“,等着他做出任何一种她在脑海里预设过无数次的反应。但季忘川没有问,他只是站了起来,然后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走,“他说,“跟我来。“
顾西怔怔地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她握过无数次,从谈恋爱到结婚,从温暖的掌心到偶尔凉凉的指尖。但此刻这只手伸在她面前时,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犹豫。她抬起头看着季忘川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表情,抿着唇,下颌线绷紧,眉心有浅浅的竖纹。那是他在法庭上面对不利证据时才会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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