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握了一下就松开,分寸感很好。顾西在心里给他打了个不错的印象分。
三人一起往酒店的方向走。那家酒店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门口的罗马柱有两层楼高,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苏湉一进门就“哇”了一声,拉着周明远的胳膊去翻摆在接待台上的样册。
顾西跟在他们后面,踩着厚厚的地毯,每一步都像是陷进云里。她想起自己结婚时选酒店的情形——那时候她和季忘川很仓促的决定结婚,婚礼定在两个月后,时间紧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周末拉着季忘川跑了四家酒店,每到一处都拿着小本子记价格、记厅型、记菜色。季忘川跟在她旁边,她说“这家厅不够方正”,他点头说“嗯”;她说“那家菜太油腻”,他也点头说“嗯”;她问他“你觉得哪家好”,他想了半天,说“随便,你定就行”。
最后定下的那家,其实也只是因为她觉得性价比最高。
“顾西你看,这个厅!”苏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苏湉站在一个巨大的宴会厅门口,张开双臂比划着,“顶高有八米,没有柱子,我可以在这儿加一个花拱门,然后T台从这里一直延伸到舞台……”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周明远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你喜欢就行”或者“那我们就定这个”。他的语气很平,但眼神始终追着苏湉,像是怕漏掉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顾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宴会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调试中的灯光在头顶缓缓转动,光斑在地上投出巨大的、变幻的图形。苏湉站在那些光斑中间,像站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主题呢?”顾西问,“你们想好什么主题了吗?”
苏湉立刻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有三套备选,一个森系,一个星空,还有一个复古红金。我其实最喜欢星空那个,但是周明远说森系拍照好看……”
“你喜欢的就定。”周明远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拍照好不好看是其次,你开心最重要。”
苏湉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转头对顾西说:“你看他,就会说这种话。”
顾西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看着苏湉重新扑回样册前,指着某一页兴奋地说“这个这个,这个吊顶好看”,周明远就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也许没有十分深厚的感情,顾西想。但男生对苏湉很好,那种好是细密而绵长的,像春天里的毛毛雨,不知不觉就把人淋透了。他们会慢慢积累感情的,就像在空白的账本上一笔一笔地记下共同的开销,日子久了,那本子就厚了,沉了,再也不是一掀就飞的薄纸片了。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湉挽着周明远的胳膊走在前面,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偶尔笑起来,笑声被夜风撕碎了往后飘。顾西跟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和季忘川结婚那天。
婚礼那天很冷,十二月底,酒店的热风开得很足,但她站在迎宾区还是冻得指尖发凉。季忘川站在她旁边,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来的人很多,有她的同事,他的同学,两边的亲戚。她笑得脸都僵了,季忘川也一样。典礼开始前五分钟,化妆师来给她补妆,她透过镜子看见季忘川站在角落,正对着手机回消息,眉头微微皱着。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她好像什么也没想,只觉得累,觉得脚上的高跟鞋像刑具,觉得头顶的灯光太刺眼。司仪在台上试话筒,“喂喂”了两声,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箱里涌出来,震得她胸口发闷。
季忘川走过来,手里那杯热水还端着,递给她说“喝一口”。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然后司仪喊他们上台,季忘川朝她伸出手,她把手放进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像此刻周明远握住苏湉的手一样。
但那时候他的眼神不是这样的。季忘川看她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婚礼誓词环节,他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她之前听过的所有新郎都不一样。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她站在那里,穿着沉重的婚纱,手心里全是汗,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精心排练过的话剧,她是演员,他是演员,台下的观众买了票来看,所以每个人都很配合。
散场的时候,她换下婚纱穿上常服,坐在化妆间里卸妆。季忘川在门口等她,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她透过镜子看见他的侧脸,酒店的走廊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圈模糊的毛边。那时候她想叫他的名字,想问他今天开心吗,想问他有没有哪一秒钟觉得这件事是真实的而不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