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顾西手上的打蛋器上。不锈钢的纹理折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斑,在厨房的米白色墙面上游移,像一只困倦的飞蛾。烤箱“叮”一声响了,她戴上隔热手套,把模具取出来。六只小巧的纸杯蛋糕在金属盘里微微颤动,顶部裂开几道细密的纹路,露出里面浅金色的内里。
楼上传来脚步声,拖沓,带着者特有的那种滞重。顾西没有抬头,只是把纸杯蛋糕一枚一枚转移到晾凉架上。奶油霜还在冰箱里,她本来打算等季忘川起来再打发,这样口感会更好一些。但现在看来他醒得比预想中早。
“锅里有粥。”她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走进客厅的人听见。
季忘川“嗯”了一声,鼻音很重,然后脚步转向了洗手间。门关上,紧接着是水流的声音,持续了很久。顾西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那扇门关着,她收回视线,把沾了面粉的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出厨房。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又震一下,然后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连续震动起来。顾西坐下,蜷起腿,把手机从靠垫底下摸出来。
苏湉的头像上挂着红色的数字,一路飙升到十几条。她划开屏幕,消息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那些睡衣是不是绝了?”
“你后来穿了吗?昨晚到底什么情况啊?”
“别跟我说你俩就那么纯聊天到天亮!!!”
“顾西,你倒是说句话呀,我这边八卦之魂已经烧穿了天花板了!!!”
顾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昨天晚上的事情像蒙了一层毛玻璃,她能看见轮廓,却抓不住具体的边角。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改天见面聊。
退出和苏湉的对话框,她顺手点开了和顾辰宇的聊天。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是她发的一张蛋糕胚照片,对面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别的了。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洗手间的门开了。
季忘川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冲了澡。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皮有些浮肿,但比刚才清醒了些。他穿了一件灰色无帽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他看了顾西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拉开餐椅坐下了。
粥是温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和枸杞。旁边的小碟子里还有一撮酱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顾西听见他拿起勺子时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然后是吞咽的声音。
几分钟后,椅子被推开。
“你今天什么安排?”他走到客厅这边,站在沙发旁边问她。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但还是带点哑。
顾西摇摇头:“没事。”
“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眼睛里的血丝退了一些,变成一种浅淡的棕色,在上午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
“好啊。”她说,“我开车吧,你还没坐过我新车呢。”
“行。”
顾西从玄关挂钩上取下钥匙,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拿上。季忘川已经换了鞋站在门口等她,身形被门框框住,像一幅没挂正的画。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他问:“我们去哪?”
“郊外吧,”她说,“新手不敢进市区。”
他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但顾西看见了。
车子是白色的两厢,后备箱还贴着实习标志。顾西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点火。引擎启动的声音很平顺,她握着方向盘等了几秒,确认仪表盘一切正常,然后松了手刹。
“走吧。”她说着打了一把方向,车子缓缓滑出车位。
季忘川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偏头看向窗外。小区的绿化带正在抽新芽,前几天的春雨让泥土的颜色变得很深,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顾西开得很慢,遇到减速带更是几乎停下来了再慢慢碾过去。季忘川没催她,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楼房和行道树。
出了城区之后路宽了,车也少了。顾西终于敢把速度提到四十以上,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干净的、没有汽油味的气息。她瞥了季忘川一眼,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两把小扇子似的阴影。副驾驶的遮阳板被放下来了,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但他整个人还是半陷在光晕里,连头发丝边缘都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
“你要睡会儿吗?”她问。
“没有。”他睁开眼,偏过头来,“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昨晚喝多了,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顾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你很快就睡着了。”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气,又靠回椅背里。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往左是通往水库的公路,往右则渐渐进山。顾西打了右转向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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