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从清晨就断断续续地响,季家老宅门楣上新贴的对联还泛着浆糊的潮气。顾西站在院子里了一会呆就回到客厅,听见厨房传来季母剁馅的声响,笃笃笃,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季忘川把车钥匙搁在博古架上,他早晨出去一趟,说是去超市买了些青菜。那只青瓷瓶旁边还摆着江蓠小学三年级得的书法奖状——顾西认得那帧裱框,上次来时就见过。
“爸在书房下棋,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季忘川的袖子蹭过她手背,带着车里的冷气。顾西点点头,经过走廊时看见墙上新增的照片,季忘川大学毕业典礼,他父母站在两侧,江蓠的父母也在。两家人的合影总是这样,像嵌在同一个相框里的双联画。
季父的棋局正到中盘,棋盘对面空着。“小顾来了,”他头也不抬,“等会儿江家要过来,你们年轻人正好热闹。”顾西应了声是,目光落在那排黑子围成的囚笼上,白子困在当中,怎么看都像一张故作镇定的脸。
门铃响的时候顾西正帮季母摆碗筷。季忘川去开门,玄关传来此起彼伏的“新年好”,紧接着是江母高亢的笑声:“哎呀老姐姐,你家这腊肉香得我们在隔壁就闻见了!”顾西手里的瓷碗晃了晃,她听见另一个脚步声,更轻,更迟疑,像踩在薄冰上。
江蓠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羊绒衫,头发比昨晚见面时又短了些,露出耳垂上一粒珍珠耳钉。她的眼神掠过顾西,在季忘川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在满桌菜肴上。“阿姨做菜还是这么丰盛。”声音平稳,像念准备好的台词。
季母拉着江蓠的手往餐桌带:“听说你有男朋友了?怎么不带回来看看?”江蓠笑:“年后再说吧,他过年要陪父母。”顾西注意到季忘川给她拉椅子的动作顿了顿,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很短的弧线才收回去。
圆桌坐满七个人。江父和季父已经开始聊今年的股市,江母和季母交换着邻里间的家长里短。顾西坐在季忘川和江蓠中间,这个位置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既不会太亲近,也不会太疏远。她的右肘偶尔碰到季忘川的左臂,隔着一层毛衣布料,体温像某种抵押品。
“小江那个男朋友做什么的?”季母一边给江蓠夹菜一边问。江蓠用筷子尖拨弄碗里的糖醋排骨:“在国外,做药物研发。”季父插进来:“那挺好。”江父摇头:“太远了,我们还是希望她找个本地的。”桌上静了一瞬,江母笑着打圆场:“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嘛。”
顾西低头喝汤,听见季忘川在旁边轻声说了句“这汤好鲜”。她转头看他,他正认真地剔鱼刺,侧脸被餐厅的暖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江蓠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说:“你们俩结婚两年了吧,什么时候要孩子?”筷尖在瓷碗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季母的眼睛亮起来:“就是就是,趁我们还能帮你们带。”季父放下酒杯:“现在年轻人压力大,不急。”但顾西看见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频率和季母剁馅时一样。季忘川放下筷子,手在桌下覆上顾西的膝盖:“我们还想再享受两年二人世界。”掌心干燥,微微发烫。
江蓠笑了,那笑容让顾西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见过的样子——礼貌、疏离、带着旁观者的好奇。“也是,现在丁克家庭也不少。”她的目光在顾西脸上逡巡,“不过顾西看着挺喜欢小孩子的。”
鱼刺忽然卡住了什么。顾西想起上个月在商场,她盯着婴儿车里的小孩看了很久,季忘川以为她想要孩子,其实她只是觉得那孩子哭得像个迷路的警报器。“还好,”她听见自己说,“顺其自然吧。”
江母突然拍了拍脑门:“哎呀,说到孩子我想起来,你们俩小时候——”她指着季忘川和江蓠,“有一年除夕,小蓠非要跟着忘川去放烟花,结果把新衣服烧了个洞,哭着回来找她爸告状。”江父大笑:“还说呢,忘川那小子转身就跑,小蓠追了三条巷子。”
桌上笑成一片。季母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后来还是老季去买的烟花赔给小蓠,她这才不哭了。”江蓠低头抿嘴,耳根泛红:“那时候我才六岁,哪知道烟花会烧衣服。”季忘川罕见地露出有些窘迫的表情:“我跑是因为你说要告诉我妈我偷吃供果——”
“你还说!”江蓠作势要打他,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来,变成拨弄耳钉的动作。顾西跟着大家一起笑,嘴角的弧度像借来的面具。她突然想起季忘川第一次带她来家里吃饭,江蓠也在,饭后他们三个在阳台聊天,江蓠说“你们俩真配”,语气真诚得让她忘记问季忘川,为什么他书桌抽屉里还夹着江蓠高中时送的贺卡。
“后来小蓠每年除夕都要跟忘川比谁先写完寒假作业,”江母还在继续说,“有年忘川故意写错三道题让她赢,小蓠高兴得晚上多吃了一碗饺子。”顾西看见季忘川的耳尖也红了,那红色顺着他脖颈蔓延到毛衣领口。她突然觉得满桌的菜肴都变成了褪色的老照片,每一帧里都有季忘川和江蓠并肩的影子,而她是个迟到的观众,努力辨认那些不属于她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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