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元那时候已经见过很多孩子了,她看着很多个孩子,在她面前吃下一碗热饭,然后忐忑又欣喜地离开。
可那一刻,她还是在真心实意地关切着。这个孩子太小了,他会不会不敢吃饭?他如果吃得太快,会不会被烫到、呛到?他如果犹豫太久不肯吃,热粥汤会不会冷掉?他吃了冷的会不会身体更加不适……
鲁?元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已经把这些来了又走、可能活不了多久甚至于也不会记得她多久的孩子,当成了活下去的支柱。
她体会着自己心中翻腾的感情,在那一瞬间很恍惚地想:真正的女娲娘娘看人间,是否也是这种心情?
女娲娘娘,是不是也对她的孩子们无能为力?女娲娘娘,是不是也明知道自己无法真的挽救什么,却还是真切地关爱着她的每一个孩子?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真的有女娲娘娘,那我……会不会真的是她的化身?
这念头落在鲁?元的心中,像是一点火星落进了柔软的干草,它有迅速熄灭的可能,可它偏偏燃烧,几乎不能遏制。
鲁?元的徜徉,是被突如其来的异动打断的。
孩子踉跄着走到女娲塑像前,却既没有开口祈祷,也没有去吃那碗热粥汤。他只是呆呆地、有些害怕地站着。
忽然间,他身后本来只是半开的庙门,被人从外面完全推开。哐当的一声,又薄又脆的门板撞上了墙壁,差一点点就要裂掉。
鲁?元陡然之间回神,心在胸腔里重重地震动一下,直觉告诉她大事不好。有另外的人进来了。
那是一个男人,如果白天传递消息的那个族人看见了他,一定会认出来,这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门被彻底打开了,男人走了进来,情况太紧急,鲁?元知道这男人肯定有问题,她只匆匆看到一个轮廓,就迅速扑向通道的方向。她练习了成百上千遍,未雨绸缪无数次,当她庞大的身体扑向地面,被双手稳稳撑住时,她可以只发出很小的声音。
接下来她只要像一条蛇一样迅速地移动过去,打开通道,再钻进去,回到王后陵,她就安全了……
那个男人无论是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他都不会得逞的,她不会暴露,一切还会像以前一样继续下去。
鲁?元是这样以为的。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在她打开了通道,却还没来得及钻进去的那一刻,女娲塑像后的帷幕被一把揭开——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再回忆起这件往事,鲁?元没有了当时五雷轰顶一般的感受,平静到几乎麻木,“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的动作很快。”
“我的身体虽然是这个样子,但我这么多年观察下来,正常人的动作其实是没有我快的,我只要小心一些,可以甩开任何人。可是那个人……我不行,我甚至没有轻视他,我第一时间就用最快的动作朝着通道爬过去,可还是被他看到了。”
不仅仅是被他看到,准确地说来,她是被抓住了。
鲁?元觉得自己或许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瞬间的场景。那时候,她刚准备把自己的身体探进通道之中,帷幕就被揭开了。
她当时刚刚打开通道的入口,一只手已经伸了进去,畸形的身体完全趴伏在地上,她觉得自己很狼狈、很丑陋、很恐怖,在她的心里,她当时简直是像一只蛇怪一样在地上沾满灰尘地扭曲着。啊,女娲。她心中徜徉的余温在刹那间破灭,强烈的躲闪欲望下悲哀和嘲讽一起沸腾起来。
女娲?就她这副样子,她也配是女娲?
那些在女娲娘娘的塑像前,虔诚祈祷的信徒,如果知道女娲像后装神弄鬼的是她这样一个不堪的怪物,他们会作何反应?
一定会不可置信、一定会厌恶、一定会惊恐、一定会非要杀死她不可……
鲁?元脑中一片混乱地想着。可是,她从揭开帷幕的这个男人的身上,看不出丝毫的痕迹。或许是因为太暗了,他又背着光,面目模糊一片。可他已经完全看到了鲁?元的样子,肢体却没有做出任何排斥的反应。
于是鲁?元隐隐地意识到,他并不对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感到意外。甚至,他早就知道自己撩开帷幕后会看到什么。
他来这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他生病的孩子寻求治愈的机会,那个孩子甚至都并不一定是他的。他只是在找一个机会,一个把鲁?元引出来的机会。今天其实不必做那碗热粥汤的,因为这是一个陷阱。
鲁?元心中一下子释然了。她想,如果这是一个意外,她或许还可以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今天到地面上来,如果晚一天或早一天,她是不是依然不会被发现?
但如果这是个早有预谋的陷阱,那她就不必纠结了,想要把她找出来的人,会千方百计把她找到,她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只要她一天还在依靠女娲庙的供奉生活,她就不可能不被别有用心的人找到。
她的直觉没错,这些最近出现的、特殊的人,并不好对付。她假扮女娲的生涯,即将要结束了,甚至于她的生命,也即将要结束了。
鲁?元感到一阵淡淡的解脱感。抛开肩上的一切责任不谈,她早就不想活了。没有人可以用这样一副身体、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身份,毫无阻碍地活下去。她早就很疲倦了。
而现在,如果这个男人想要杀掉她,她就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从这个世上消失!
鲁?元重重地关上了通道的入口。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什么都看见了,这条通道暴露了,王后陵也保不住了。
不管这男人是什么目的,她已经不可能逃掉。那就不跑了吧,为族人争取最后的逃离的时间。他们会发现的。通道下就有族人值守,当他们看见她打开了入口又迅速关上,就会猜到发生了什么。
如果这个男人要进王后陵,那就要先杀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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