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羡被她反驳，心里本就大是不爽利，闻言下意识就要反唇相讥：什么出生入死什么袖手旁观的，我怎么能跟你们一样？
但旋即，她就明白了，陈沅所说的处境，她确确实实参与其中。
与妖为伍，成日里和一些不能与外人明言的事打交道，难道不危险吗？
陪窦洵去找她那些多年前被一群代表汉宫意志的术士埋藏起来的肢体，难道不算是出生入死吗？
辛羡冷哼一声，不说话了。陈沅知道她心里依旧不服气，只是觉得现在不适合争执，所以闭口不言了而已。
这时很久不说话的薄望也开口了：“我觉得陈沅说的有道理，咱们还是要齐心协力才行，窦洵……要不我们还是着急点吧？”
原以为薄望这次会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的卫桓：“……”
卫桓：“嗯，你问问她自己着不着急。”
现在连陈沅都能听出卫桓有点不高兴。但窦洵这事儿确实有点大了，作为同伴被吓了一跳继而心情不佳也属常态，陈沅没多想什么。倒是薄望和辛羡看了卫桓一眼又一眼。
窦洵依然面带笑容。她脸上总是挂着那样温和而恰到好处的笑容，似乎那愉悦平静的心情，永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哪怕是她自己。
但卫桓能感觉到，她那笑容背后并不快乐。
窦洵道：“谢谢你们关心我，但我真的很想过年。”
卫桓和陈沅纷纷一愣，薄望低下头喝酒，辛羡诧异道：“过个年比命还重要？”
卫桓：“好。”
辛羡诧异地看向卫桓。她一直以为这个男的是个聪明人。
卫桓却认真道：“那我们留下来过年，我明天就去答复容焕。”
辛羡看看左又看看右，见无一人有异议，瞬间感到不可思议：“你们什么意思啊！刚才我说不着急，你们要着急，现在我觉得该着急，你们又不着急！”
陈沅其实也不太明白，但见卫桓如此认真，便也无话可说。向来不怎么跟辛羡说话的薄望却努力冲她使眼色。
辛羡看得出薄望在示意她别掺和。她再看了一眼窦洵和卫桓，隐隐察觉到了点什么，她更加诧异地问：“你真没过过年？”
她虽然这么问了，其实心里也已经有答案：妖怪嘛，没过过年也很正常。我们凡人过年还要驱邪呢，驱的就是你。
卫桓杀了辛羡一个眼刀，想让她别再问了，这不是往妖伤口上撒盐吗？
窦洵却道：“过过，但没有在民间过过。”
辛羡：？
卫桓：？
窦洵：“我以前都在汉宫过年，不知道普通老百姓过年是什么样的。”
陈沅：？
薄望：？
卫桓的脸色顿时又精彩起来，感觉自己的同情心不知第几次浪费在了这只王八蛋妖怪身上！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水，既然他刚才已经答应了窦洵，那甭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误会才答应下来，此时都难以启齿食言，他只能痛苦地板着脸道：“好了，你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
辛羡却惊异道：“你居然还在汉宫过过年？你一只妖怪，他们准你在皇宫里过年？”
她实在不能理解。她以为窦洵就是供汉宫驱策的妖怪而已，说穿了，也就是只法力无边的看门狗。窦洵怎么还有年过？
陈沅觉得汉宫的事儿，窦洵还是少提为妙，因此开口打断道：“好了，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就不要问了。留下来过个年，你也好休息一下。”
辛羡悻悻闭嘴，但闭嘴之前还是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那这容焕也不是普通老百姓啊……”
容焕确实不是。
第二天，卫桓去答复容焕时，容焕竟已经把武都郡所有材林的位置都整理了出来，还十分体贴地问卫桓需不需要他找人带卫桓去看看这些林子。
卫桓当然是拒绝了，心里也不由得诧异于容焕人脉之广，昨天他还以为容焕真要过一阵子才能找齐这些地方，合着全然是同他谦虚的！
容焕知道他们愿意留下来过年，自然很是高兴，但他马上就要出门去，卫桓到时他就在更衣，因此匆匆与卫桓攀谈几句便走了。
过年，是民间难得热闹一回的节日。但对容焕来说，显然并非如此。容府大门前每天都有十几二十号人排着队等着拜会他，他要出面参与的交际更是不少，不是今日府中设宴，便是明日离府赴宴，终年热闹非凡。
年节对容焕来说，也只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平平无奇的宴会而已。因此卫桓在回去的路上甚至怀疑，对容焕来说，“留你们住下来过个年”是不是跟“留你们吃顿饭”是一样的……
毕竟他容府确实不缺这一口饭吃。
卫桓对容府不甚熟悉，也没要求随从来带路，一路上想着武都郡这些事，不免走神，走着走着就走进了一条岔路里，回过神时已经过了路口很远。
卫桓心想，毕竟是在府邸中，走错路了也没什么，过一会儿见到人的时候问句路便是，因此没有折回，而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多时，果然听见人声，却是几个随从在呼喊：“小郎君！那儿有水，快别过去了！”
听得前方一阵喧腾，卫桓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正准备回避，却来不及了。他听见一阵奔跑响动，而后在一众随从的惊呼声中，卫桓看见一团浅色的模糊影子猛地冲破了竹丛，朝他的方向猛冲过来！
卫桓始料未及，正想躲避，右臂一紧被人拽到了道旁。他来不及看拽他的是谁，先看向那扑过来的东西——是个人！
是金宝。
随从们已经前呼后拥上去，金宝似是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停下来怯生生地看向卫桓。
卫桓算了一下他和自己的距离，其实刚才就算自己不躲避，他应当也是不会撞到自己的。只不过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金宝猛冲时那一团模糊身影看起来又远非什么无害的小动物，卫桓才有些被吓到了。
但看清对方是金宝以后，卫桓不仅没有松口气，心中反而微微的泛起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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