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内残留的机械碎片像濒死昆虫的节肢般抽搐，万宇站在坍塌的金属门前，身后是冒着电火花的机械傀儡残骸。他的右臂伤口处飘散着黑色粒子，仿佛被擦除的数据。
"你不是实验体6147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暗红色应急灯忽然亮起，照亮了走廊尽头——林教授坐在轮椅上，膝盖盖着毯子，怀里抱着那本黑色笔记本。毯子下却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数十根蠕动的数据线。
"你是第6147次记忆重构。"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但你是唯一活着走到这里的'门'。"
“我只信我自己。”
万宇盯着林教授，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切开了实验室里粘稠的沉默。
轮椅上的老人缓缓抬起枯槁的手，露出同样布满蚀刻之眼纹路的手腕。那些纹路比万宇的更深、更黑，像是腐烂的树根深深刺入皮肉。
“你信自己？”林教授笑了，笑声干裂如枯树枝折断，“那你知不知道，你的记忆从哪一年开始？”
万宇的喉咙发紧。他拼命回想——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大学毕业？中学？还是……更早？
——没有。
他的记忆像一栋完整的建筑，但地基却是空的。
林教授翻开笔记本，从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向他。万宇没接，但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穿着白色实验服，面无表情地站在培养舱前。男孩的手腕上，已经刻着一枚小小的蚀刻之眼。
——那是童年的万宇。
“你从来不是普通人。”林教授轻声道，“你是‘门’的容器，我们培养了你二十三年，给你植入虚假的人生，只为完成最后的同步。”
万宇的指尖开始发抖。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可是真相背后，还有更深的真相。
——他想起了异界直播系统给他的“交易”。
——观众们剥走了他的蚀刻之眼，但真的只是帮了他吗？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万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教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相反，他按下轮椅扶手上的某个按钮。
整个实验室突然震动起来，天花板裂开，露出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舱——里面漂浮着一个人。
万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玻璃舱里的人……是他自己。
另一个“万宇”闭着眼睛，身上插满导管，像是在沉睡。而在那具身体的右臂上，一枚全新的蚀刻之眼正在缓缓睁开。
“你的本体还在培养舱里。”林教授叹息，“现在的你只是意识投射——一个临时的‘容器’。”
——从一开始，他就不存在。
万宇的呼吸滞住，世界在眼前扭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伤口处没有血肉，只有翻涌的数据流，像被撕开的虚拟影像。
“不……”
他后退一步，撞上了墙壁。冰冷的触感告诉他，他仍有实体，可林教授的话却像一把锤子，把“真实”砸得粉碎。
“你逃不掉的。”林教授的声音忽然变得诡异地柔和，“你是‘门’，是我们最完美的作品。异界直播系统不是你的救赎，它只是另一把钥匙。”
万宇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老人：“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些观众是什么？”林教授笑了，“他们不是来救你的，他们是等着你开门的人。”
——观众们要的从来不是“救他”。
——他们要的是“门”彻底打开。
万宇的大脑轰鸣，异界直播系统的弹幕突然再次浮现，这一次，文字扭曲成血红色：
【你终于明白了】
【我们不需要你的眼睛】
【我们只需要你】
他想起那只被剥离蚀刻之眼时，弹幕的最后一句话——
【交易完成！现在……逃吧！】
——可他们真的让他“逃”了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他更快地走向“门”？
万宇艰难地咽下一口不存在的唾液，转向林教授：“那你们呢？你们想用我做什么？”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人类不该打开那扇门，但有些人……太贪婪了。”
他的目光落在万宇身后。
万宇猛地回头——
实验室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黑色，而在那黑暗中，一扇巨大的门正在缓缓浮现。门上的蚀刻之眼已经完全睁开，血红的瞳孔注视着他。
“本体已经同步完毕。”林教授轻声说，“门……要开了。”
万宇的目光落在玻璃舱里——那个“本体”的蚀刻之眼已经完全睁开，手臂上的纹路像活物般爬满全身。
“不……”
万宇冲上去，想要砸碎玻璃。但他的手指径直穿过了舱体——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存在正在崩溃。
“我说了，你只是意识投射。”林教授叹息，“现在，真正的万宇要苏醒了。”
玻璃舱内，那个闭着眼睛的“万宇”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瞳孔。
——暗红色的，像某处深渊中燃烧的火焰。
万宇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意识像被撕扯的风筝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门。
“我……不想消失……”他挣扎着，对林教授吼叫，“你利用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老人沉默了一下，忽然苦笑：“不，不是我们。”
“是你自己在骗自己。”
“你早就知道真相。”
“你只是……不愿意相信。”
万宇的视野开始模糊，他的意识被拉扯着，像被风吹散的沙。濒临崩溃前，他突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他每天早上都会买同一家店的豆浆。
——但他从来喝不出味道。
——因为他的味觉神经，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设定。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是真实的。
——可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程序、一个容器、一把钥匙。
最后的意识被黑暗吞噬前，他听到林教授的低语：“放心，下一代的‘万宇’很快会醒来，继续重复你的路。”
“实验……永不结束。”
——随后，黑暗彻底降临。
在他的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秒，弹幕再次浮现，这一次，只有一行暗红色的字：
【欢迎回家】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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