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温热的酒一杯接着一杯,陆怀川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宿醉。
只感到透骨的寒。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独自坐在书房,一阵阵惶恐油然而生。
害怕和四年前一样,血本无归。
害怕闭上眼,就是那些刺目的红。
他没有亲眼见到舒大娘血谏的场面,却在那件事之后,害怕再看到小人物挣扎的痛苦。
连看母亲身边的嬷嬷教训下等丫鬟,丫鬟惶恐的脸他都不敢看。
向来高高在上如玉如竹的世家嫡子,再也开不了口说那些未来所谓的为万世开太平。
他只希望,能多一点为生民立命。
北漠之行,他知道皇帝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乐观,或者说,他只是在逼自己乐观。
他也知道,谢宁安会去。
凭心里,他自私地不想要一起长大的兄弟去一个稍有不慎就会阴阳相隔的地方。
他是吏部侍郎,他能知道,每年平稳歌舞升平之下,牺牲有多少。
那些曾经宿夜整理的,整理得有点烦躁的数字,变成一个个和舒大娘一样,活生生的人。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幼所见都是锦绣文章庙堂之上,何曾真正俯身,看过泥泞中挣扎的苍生?
他要疯了,被自己逼疯了的。
把自己逼到吐出一口瘀血。
祖母红着眼抱着他说不行咱们就退下来,陆家能让你一世安稳的。
妻子、父母、祖父母都这么说。
只是,他好乱。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终于听到萧言峪的独自召见。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唾弃自己。
他召见他,是不喜欢他的不驯,却也未尝不欣赏这不合时宜的“真”。
他自嘲一笑。
连这自以为的痛苦,又何尝不是一种算计和表演?
演给萧言峪看,也演给自己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
长长的宫道寂静无人。
陆怀川抬眼,看着这被朱红宫墙圈得四方的天,眼神茫然。
人人都抢着进这四方天。
皇子想坐龙椅,贵女想坐凤座。
走过一处回廊,他忽然听到一阵呜咽和责骂。
陆怀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脚下如同灌满了铅,停下来,躲在墙后,一个他们都没看见的盲区。
原来是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因为“擦拭廊柱不够仔细”,正被管教嬷嬷用藤条责打。
那宫女穿着最低等的粗使宫女服,低着头,肩膀瑟缩着。
跪在那里不敢辩解,直到那个嬷嬷扬长而去。
那个宫女才稍微抬起头,陆怀川终于看清那张侧脸,他心一沉。
他认得她。
是前户部一个郎中的女儿。
宫变那日,她父亲在混乱中……跪得快。
事后被清算,家产抄没,女眷本都应没入教坊司的。
是顾明臻在朝上力争,才得以侥幸进宫当宫女的。
从前在一些诗会雅集上,他见过这姑娘几次。
她总是安静地待在不起眼的角落,偶尔抬眼偷看他,一旦他看过去,她就会惊慌地红着脸低下头。
这样的眼神不止在她那里见过,他常常能见到这些眼光,习以为常了。
许修远那时还不知道他喜欢齐安,总拿这些打趣他。
他总是无奈道:“慎言,不要毁了姑娘清誉。”
但是他自小聪慧,岂会不懂那目光里的情愫?
如今,那样羞涩的眼,只剩下恐惧了。为无望的未来。
他该走了。
脚下和灌满铅一样。
这时,一个太监看到他,恭敬叫了一声,“陆大人。”
他点点头应了声。
那宫女猛地抬头。
看见是他,像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慌乱低下头,将红肿的手藏到身后。
不敢看他。
红墙里不自由。
连风都闷。
陆怀川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凉。
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他却只感到,刺骨的寒冷,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知道宫墙不脏,这只是老人责罚新人的手段。
也知道,对于这种从高阁坠落的人,在这将人挤得扭曲的深宫,最能让人碾压得解气。
他只能旁观的。
舒大娘死了,徐大爷死了,谢宁安的暗一死了……
他总是自谦,但是心中也是为自己骄傲的,骄傲自己懂得在权力的缝隙寻求平衡和最优解,可到头来,他护不住想护的人,也守不住心中的道义。
他很废物。
这个认知,将他彻底淹没。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近乎仓皇地逃离了。
背影萧萧,如同蒙尘的玉。
而这厢,顾明臻和谢宁安并肩出宫。
爬上马车,顾明臻立马担忧开口,“陆怀川没事吧?”
谢宁安摇摇头,“会没事的。”
如果不是他手指发颤的话,顾明臻还能信了他几分。
“可是你心情很不好。”不是疑问,是肯定。
谢宁安卸下所有备,有些疲惫地靠在马车壁,任由顾明臻“审视”,“这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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