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国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云上的叶氏悦来酒楼。
大堂里，良翠正在核对账目，见他进来，抬头问：“怎么样？有眉目吗？”
国富把公文包重重的放在柜台上，发出的响声让良翠皱了皱眉。
“还能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压着火气，“见不到人，递不上去。所有人都说要老太太亲自去，或者让大哥去谈。”
良翠放下账本，走过来低声说：“你也别急，现在全市都困难，贷款和补贴哪有那么容易……”
“是不容易！”国富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可为什么大哥上次去税务局，人家局长亲自接待？为什么满女去工商局，处长跟她谈了半个下午？轮到我了，连个科长都见不着！”
他的声音引来了几个员工的侧目。
良翠拉着他往楼上走：“你小点声！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到了楼上，国富甩开妻子的手，胸口起伏着：“我哪里说错了？这两年，对外的事哪件不是我在跑？风吹日晒，陪笑脸说好话，我容易吗？可到了关键时刻，谁认得我？姓丁名国富？人家只认叶家的人！”
“你说什么呢！”良翠脸色变了，“什么叫‘叶家的人’？你不是叶家的女婿？不是自家人？”
“自家人？”国富冷笑一声，“自家人怎么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你知道今天农业局那个人怎么说的吗？‘让老太太或者良国来一趟’。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这话刺痛了良翠，也刺痛了国富自己。
他是叶家的女婿，是良翠的丈夫，是老太太亲自点名负责对外联络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打不开政府这块的局面。
那些领导们对他客气而疏远，愿意和老太太聊家常，愿意和良国谈技术，愿意和满女讨论管理，但就是不愿意和他这个“对外负责人”谈正事。
“也许……也许是你方法不对？”良翠试图缓和气氛，“要不，下次让娘或者大哥陪你一起去？”
“陪我去？”国富像是被踩了尾巴，“我需要人陪？我是三岁孩子吗？我丁国富在化肥厂也是当过科长的人，我也管过一二十几号人！怎么到了叶家，我就成了需要‘陪着’才能办事的了？”
他说完，抓起公文包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良翠在身后问。
“我能去哪儿？继续跑！总不能真让老太太这年纪还为钱奔波吧！”国富头也不回的走了。
傍晚时分，国富坐在一家小茶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馆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省里的新闻：“……在今年的抗旱救灾中，涌现出一批先进单位和个人，其中云上镇禾苗村的李春梅同志……”
国富闭上眼睛。又是老太太。报纸上，广播里，领导的讲话中，永远是老太太。
——他不是不敬重岳母。
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太太的能耐和付出。可他就是憋屈——
为什么叶家的光环永远只集中在几个人身上？为什么他付出的努力，永远换不来对等的认可？
“丁科长？是丁科长吗？”
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国富睁开眼，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桌边，穿着得体的呢子大衣，头发烫着时髦的卷，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你是……”国富一时想不起是谁。
“真是您啊！”女人露出惊喜的笑容，“我是小孟，孟娟啊！以前化肥厂宣传科的，您不记得了？我还给您写过先进材料呢！”
国富恍然想起，是有这么个人。那时他还是丁科长，管着采购，在厂里也算个人物。
“孟娟啊，坐，坐。”国富难得见到认识“丁科长”而不是“叶家女婿”的人，心情稍微好了些，“你怎么在这儿？”
孟娟坐下，熟练地招呼服务员换了热茶：“我现在在开发区管委会工作，今天来市里办事。真巧啊，没想到能遇见您。”
两人聊起了化肥厂的旧事，聊起了共同认识的熟人。
孟娟很会说话，不时提起当年国富在厂里的“风光事”，听得国富心里那点郁结散了不少。
“听说您现在在叶氏？那老太太可是咱们市里的明星人物啊！”孟娟羡慕地说，“老太太真了不起，连我们主任都常提起她。”
又来了。国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孟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不过这叶氏刚起步，对外联络这块肯定特别重要。丁科长您在这方面是老手了，叶家能请到您，真是有眼光。”
这话说到了国富的心坎上。他终于听到有人认可他的“专业能力”，而不是只把他看作叶家的附属。
“什么眼光不眼光的，都是一家人，尽心罢了。”国富摆摆手，但语气明显轻快起来。
两人又聊了会儿。孟娟提到开发区有些政策，可能对叶氏这样的有帮助。国富眼睛一亮，仔细问起来。
“这样吧，丁科长，”孟娟看了看手表，“我明天还要来市里，您要是方便，咱们明天细聊？我也多带点材料，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那太好了！”国富连忙拿出名片——那是老太特意给他印的，头衔是‘叶氏家族股份有限公司对外联络部主任’。
孟娟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小心地放进包里：“那咱们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茶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国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散去了一些。
至少还有人是认可他的能力的。至少还有人愿意认真和他谈事情。
他想起孟娟接过名片时郑重的样子，想起她称呼他“丁科长”时的自然——那是他曾经的身份，是他凭借自己能力得到的位置。
而不是“叶家的女婿”。
这个称呼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悄然落进心田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静静等待着萌发的时机。
国富紧了紧衣领，朝着叶家酒楼的方向走去。
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冰面上微微晃动，仿佛预示着什么即将失衡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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