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带来的精神抚慰和借书卡赋予的微小成就感,像一层薄薄的釉彩,暂时掩盖了梁承泽内心深处对自身健康状况的焦虑。然而,这份焦虑如同水底的暗礁,总会在他精神松懈的瞬间,突兀地显露出来。
尤其是那份体检报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时不时用隐痛提醒他自己的存在。“中度脂肪肝”、“颈椎反弓”、“偶发房性早搏”……这些医学术语背后,是他这具28岁躯体的真实破败。
他开始有意识地减少油盐,蒸鱼和清炒蔬菜成了餐桌常客。但这远远不够。他知道,运动,是这个残局里必须走的一步棋。
跑步,这个最简单、最直接、看似最不需要门槛的运动方式,成了他下一个“破壁”目标。他甚至为此专门买了一双打折的跑鞋,仿佛拥有了装备,就等同于拥有了跑步的能力——这是他残留的“装备党”思维在作祟。
一个周六的清晨,天空是那种雨后初霁的、清澈的淡蓝色。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梁承泽穿上那双崭新的跑鞋,鞋底弹性十足,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带来一种虚假的轻盈感。他套上一件旧的速干T恤,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楼道。
他选择在小区旁边的沿河公园进行他的第一次尝试。公园里已有不少晨练的人:打太极的老人,快走的中年夫妇,还有几个像他一样穿着运动服、戴着耳机的跑者。他们动作协调,呼吸平稳,像一台台运转良好的生物机器。
梁承泽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跑道起点,做了几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敷衍的拉伸动作——无非是象征性地弯腰碰了碰脚尖,扭了扭膝盖。然后,他像那些真正的跑者一样,按下了手机(老年机,没有运动APP,只能看时间)的计时键,迈开了步子。
最初的几十米,感觉……还不错。
清晨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脚步落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甚至能闻到河边垂柳的气息。一种“我正在变健康”的错觉,像微弱的电流一样刺激着他。
然而,这种良好的感觉,在跑出大概一百米后,就戛然而止。
首先是呼吸。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无法再保持平稳的节奏。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吸入的空气变得灼热而稀薄,根本无法满足肺部贪婪的需求。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用嘴巴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紧接着是心脏。
心脏仿佛一瞬间被解除了所有束缚,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咚咚!咚咚咚! 速度极快,力量极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甚至感到一阵阵心悸。他想起了体检报告上的“偶发房性早搏”,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会不会就这样猝死?
然后是双腿。
刚才还感觉轻盈有力的双腿,此刻像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大腿肌肉酸痛紧绷,小腿肚像是要抽筋。脚踝和膝盖也开始发出无声的抗议。
五百米。
这是他凭借意志力勉强支撑到的极限距离。
他猛地停了下来,双手撑住膝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后突然松开的弓,剧烈地、狼狈地咳嗽和干呕起来。眼前阵阵发黑,金色的光斑在视野里跳跃闪烁。汗水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T恤,额头上、脸颊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跑道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感觉自己的肺像两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一种极度的虚弱和濒临崩溃的感觉淹没了他。
这就是……跑步?
这和他想象中的,那种迎风奔跑、挥洒汗水的潇洒画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根本就是一种酷刑,是身体对他长期疏于锻炼、肆意透支的最直接、最残酷的报复!
旁边一个慢跑经过的大爷,关切地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问:“小伙子,没事吧?刚开始跑?得慢慢来,别着急。”
梁承泽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胡乱地摆了摆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算是回应。
大爷摇摇头,继续慢跑着离开了。
梁承泽在原地撑着膝盖,喘息了足足有五六分钟,那种濒死的感觉才缓缓退潮。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那么恐怖。呼吸依然困难,但至少能吸进足够的氧气了。
他直起身,感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他看了一眼手机,从开始到停下,总共不到四分钟。
四分钟,五百米。平均速度堪比快走。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羞耻感涌上心头。他环顾四周,那些还在跑步的人,无论年纪大小,都显得如此游刃有余。而他,一个28岁的年轻人,却像个重症病人一样,跑了区区五百米就几乎要了半条命。
他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家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感觉肌肉在哀嚎。汗水依旧不停地流,被风一吹,带来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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