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沉默了片刻。
白露敏锐地察觉到身边少年身上笼罩的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你...看上去好像不是很开心?除了找不到叔叔,是不是还遇到了别的事儿了?”
吉克达依身体一僵,嘴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白露看着他,心中了然。
这个少年背负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他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追问不休的旁观者。
于是她将目光也投向对面步行街,道:
“遇到什么事儿,如果......暂时找不到人说,或者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可以试着先放在心里。但有时候,跟一个完全不认识,以后也可能不会再见的陌生人聊聊,反而会轻松一点。”
“当然,说不说,什么时候说,都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是觉得,像你这个年纪,一个人走了两千多公里来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后面的路,或许会很难走,但总会有办法的。”
吉克达依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白露能感觉到,他紧绷的情绪,似乎极其轻微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吉克达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白露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真诚的侧脸,终于确认,这个偶然遇到的陌生女子,似乎真的没有恶意,也没有那些他早已习惯的,或明或暗的轻慢。
心里的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终于,他开口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努力想表达清楚却又词不达意的笨拙:
“白露姐......”
他迟疑了一下,用了这个称呼。
“我...来之前,在学校里,跟人打过好几次架。”
“好几次......是他们先惹我。笑我的口音,翻我的东西,或者...就是说些很难听的话,关于我们那儿,关于......彝族。”
“我知道打架不对。阿嬷说过,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可是有时候,火气冲上来,脑子里好像就只有那一个念头了。而且......”
“打了几次以后,好像我自己也有点控制不住了。别人看我的眼神更怪了,老师也找我谈话。我觉得......学校那个地方,好像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主动看向白露。
“我想不明白。在我们老家,大家也会吵架,急了也会动手,但打过就算,不会一直记着,也不会......因为你是哪个族的,就一开始把你当成什么样子的人。可是出来以后,好像......彝族这两个字,在我还没开口说话之前,就已经替我回答了很多问题。他们觉得我们穷,觉得我们野,觉得我们......“嗯,可能脑子也不够灵光。”
他扯了扯嘴角,继续道:
“我不知道这是他们刻板印象,还是......我们真的就跟他们不一样,差得太远,所以怎么也融不进去。就像...就像油和水,再怎么搅和,最后还是分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跑出来了。想着,找到炎衡叔,换个地方,从头开始,会不会好一点。”
“可是......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说完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胸口一块巨石。
他不太擅长讲这些大道理,只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最真实的困惑和感受,笨拙地说了出来。
这些话里没有怨恨,更多的是不解,疲惫,以及一丝想要被正常看待的渴望。
白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对于吉克达依来说,能把这些说出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艰难的尝试了。
随即,白露顺着吉克达依的目光,也望向远处步行街的方向。
那里人流如织,她伸手指向那片璀璨,脸上重新漾起活泼灵动的笑意。
“哎,你看那边!步行街!乌泱泱的,好多人哦!”
吉克达依被她突然转换的话题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白露继续说道:“你看啊,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急匆匆的,慢悠悠的,笑着的,板着脸的......他们可能刚上班午休,可能来约会,可能只是吃完饭出来遛弯。每个人脑袋里想的事情,恐怕都完全不一样吧?”
她转过头,看向吉克达依,眼睛亮晶晶的。
“有人可能在烦恼明天的工作汇报,有人可能在琢磨晚上吃哪家餐厅,有人可能刚跟家人吵了架心里憋着火,也有人可能......就像你刚才在篮球场上那样,什么也不想,只是痛痛快快地流汗打球。”
“所以说啊,刻板印象这东西,有时候可能不是别人硬要套在你头上的枷锁,而是他们自己偷懒了! 懒得去了解一个具体的人,就随便抓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标签,比如哪里人,干什么的,甚至哪个族的,啪一下贴上去,然后就觉得‘哦!我懂了,就这样’。”
“但其实呢?”
白露摊了摊手,继续道:
“就像你看步行街那些人,光靠衣服和走路姿势,你能猜准他们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过去经历过什么吗?肯定不能嘛!”
“所以啊,别人怎么想,怎么看,那是他们偷懒或者眼界不够。但你自己不能也跟着偷懒,不能因为他们贴了个标签,你就真把自己困在那个标签里了。”
“你觉得油和水搅不匀,那就不搅嘛!”
她指了指湖面。
“你看这团氿湖,它从来没想过要跟旁边步行街的灯光融在一起,但它们是不是一起构成了阳羡的景色?湖有湖的安静,灯有灯的热闹,各有各的好。”
“你从凉山来,带着山里的气息和故事,这是你的底色,独一无二,擦不掉,也没必要擦掉。至于能不能在这边找到自己的位置......那就得看你自己,怎么把你这份底色,画进东部这幅大画里了。可能需要点时间,可能需要多试几种颜料,但总会有办法的,对吧?”
“再说了,你篮球不是打得挺好嘛!这就是你的颜料之一啊!刚才那些打球的人,谁在乎你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看你球传得好不好,篮板抢得积不积极。这不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吉克达依怔怔地听着。
好像......
确实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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